網譯版 轉自 輕之國度
翻譯:雲影亦
夏目漱石(NatsumeSouseki)
1867-1916年。東京出生。大學時代與正岡子規相遇,開始學習俳句。畢業後,在愛媛縣等處執掌教鞭之後,去英國留學。歸國後,作為大學講師教授英語的同時,開始創作『我是貓』『哥兒』等作品。1970年在朝日新聞連載。之後,在朝日新聞報紙上連載了『三四郎』『心』等。
一
誰從門前匆匆跑過的腳步聲,使代助感到有一雙厚板大木屐從空中掉入自己的腦袋。不過,這厚板大木屐在遠去的腳步聲中,很快地從頭腦里逃匿了。代助也睜開眼,醒了。
看看枕旁,有一朵重瓣山茶花掉落在席子上。代助昨天夜裡是的確聽見這朵花掉下來的。他覺得那聲音就同一隻橡皮球從天花板上擲下來一樣響。他認為這大概是因為深夜裡四周闃然的緣故。不過,代助並沒有大意,他把右手放到心臟的部位上,隔著肋骨測試著血液傳來的搏動聲,進入了夢鄉。
代助蒙蒙嚨嚨地看到一朵大如嬰孩腦袋的花兒。他對花凝視了一會兒,忽然若有所悟似的,躺在那裡把手搭到胸前,又測試起心臟的跳動情況來。在躺著的時候測試胸前的脈息,這是他近來養成的癖好。心臟的跳動仍舊很正常、很穩定。代助把手搭在胸前,想像著紅色的熱血在這種搏動下緩慢流淌的情景。他想到:這就是生命,而自己現在正以手掌壓迫這流動著的生命。接著,他想到這像時鐘的指針一樣傳導到他手掌上的聲音,乃是一種把自己導向死亡的警鐘。要是可以不聽這種警鐘的聲音而生活在世上……要是盛血液的臭皮囊並不兼用來盛時間,自己就會多麼輕鬆自如啊,就能多麼隨心所欲地去品味人生啊!可是……代助不禁哆嗦了一下。代助是個熱愛生活的人,他簡直忍受不了這種臆測心臟會如何的日子,事實上心臟在血液的流動中跳得有條不紊,本來就無須挂念。他躺著時往往把手擱在左乳下方,心裡想:如果這裡來一鎚子的話……代助的身體很好,對此,他自己都感到簡直是奇蹟,也完全是僥倖。
代助把手從心口移開,拿起枕邊的報紙。他從被子里伸出雙手,把報紙完全展開,左邊的那一版上畫著一幅男人在殺女人的畫。代助的視線馬上移到了另一版。這一版上有用大號鉛字排的學校鬧事的字樣。代助讀著這則消息。不一會兒,報紙啪嗒一聲從他的手上落到了被子上,大概是手發酸了。接下來,他點上一支煙,一邊抽著一邊伸手去拿席上的山茶花,被子朝旁邊移出了五寸左右。他把花兒轉了個方向送到鼻下。他的嘴、鬍子和大半部分的鼻子,都被花兒罩住了。吐出的煙氣很濃郁,簡直是在山茶花的花瓣和花蕊上纏繞了一陣才飄逸出來的。代助把花擱到白色褥單上,然後站起來向浴室走去。
他在浴室里認真地刷了牙,整齊的齒列常使他感到欣喜。他裸著身子,把胸和背擦得乾乾淨淨。他的皮膚上有一種明顯的光澤。他每次動動肩膀、抬抬手臂,某一部分的肌肉就微微鼓起,宛如塗了香油、仔細擦過似的。這一點也使他感到很滿意。接下來,他把頭上的黑髮分開。頭髮瀟洒自如,即使不搽油也很有風度。鬍子也與頭髮類似,又細又柔,高雅地遮蓋在嘴上。代助用雙手在豐滿的臉頰上摩挲了兩三回,同時在鏡前照照自己的臉蛋。他的動作就同女人搽脂粉時一式一樣。他實際上是個一旦有必要,就會去搽上脂粉以炫耀一番自己的長相的人。他最不喜歡羅漢那樣的身架和臉相,每次面對鏡子,他就會這麼想,呵,幸好沒生就那副尊相!與之相反,當聽到別人誇他生得不同凡響時,他絕沒有任何赧顏的感覺。他就是這樣打發著自己在舊日本的生活。【學校鬧事:指東京高等商業學校(一橋大學的前身)的師生聯合起來抗議文部省在東京帝國大學內設置商科的事】【阿羅漢:是小乘佛教中有無上功德的菩薩,由於多年艱苦修行,佛相瘦骨嶙峋】
大約是半個小時之後吧,他面對餐桌開始用餐。他啜著紅茶,同時在烘烤過的麵包上塗白脫。這時候,名叫門野的書僮拿著折為四折的報紙,由客堂間走進來,把報紙放到坐墊旁邊,同時用虛張聲勢的腔調說道:
「先生,發生了非同小可的事啦!」
這書僮有話對代助說時,總是口稱「先生、先生」,並使用敬語講話。起先,代助苦笑並提出過一兩次抗議。但書僮聽後說道:「嗯、嗯,不過……我說先生……」隨即又叫起「先生」來。所以代助只好無可奈何地聽其自然了。於是習慣成自然,到了現在,唯有這個青年可以隨便口稱他「先生」。代助設身處地替書僮想想後,也開始明白:實際上,這僕人除了用「先生」來稱呼代助這位東家之外,確實沒有更恰當的叫法了。
「是不是鬧學潮了?」代助神色泰然地吃著麵包。
「唔,真叫人痛快,對嗎?」
「是反對校長?」
「嗯,反正得辭職吧。」書僮感到幸災樂禍。
「校長辭職什麼的,你就能從中沾得一些好處?」
「先生別取笑。那麼計較得失是不會感到痛快的」
代助仍舊在吃著麵包。
「噯,我說你知不知道那是真的討厭校長而要趕他走呢,還是另有別的利害關係而要趕走他呢?」代助邊問邊提起鐵壺朝杯里的紅茶續開水。
「真是不知道哪。先生您了解那是怎麼回事嗎?」
「我也不了解啊。儘管不了解其中的情由,但我想,當今的人們不見好處是不會那麼鬧事的。看來背後有文章。你說呢?」
「哦,是這麼回事呀」
門野的表情變得認真一些了。代助卻沒再吭聲。門野這個人的頭腦不很靈,即使一味深入地往下談,門野也只是一知半解地勉強答著「哦,是那麼回事呀」就算過去了,究竟是同意還是反對?完全不得要領。所以代助是以漠然的態度來對待這個青年的,他覺得不宜讓門野想得太多。但是門野既不上學又不用功,整天無所事事。代助曾經對門野說過這類的話「我說啊,你或者學一學外語,怎麼樣?」門野聽後不是回答「是嗎」,就是回答「是那樣嗎」,絕不說「我去學去」。這種怕動腦筋的人是不會爽爽快快給以明確答覆的。代助呢,他認為自己並沒有教導門野的義務,悉聽尊便吧。幸好門野在體力勞動方面不像對腦力勞動那麼怕苦,而是非常勤快,所以代助在這方面是絕對滿意的。不光是代助,就連家中的老女僕也因為有了門野而大為得濟。由於這層原因,老女僕同門野相處得很好。主人不在,諸如外出的時候,這兩個僕人總是在一起交談。
「阿婆,先生他究竟想要做什麼呢?」
「以先生的水平來說,他是無所不能為哪。你不用替他操心」
「倒也不是操心。我是想,他該做些什麼才好……」
「哦,他大概打算先娶個妻子,再好好地找個工作吧」
「這打算真不錯呀。我也真想那樣過日子,天天看看書、聽聽音樂……」
「是你在這麼想?」
「書看不看倒也無所謂,只希望能那麼稱心如意地玩玩」
「這些事無不是前世就註定了的,毫無辦法」
「是啊」
這兩個僕人的交談,反正就是這麼一種基調。
在門野正式寄居到代助家來的兩個星期之前,這位尚未結婚的年輕東家同這位食客進行過如下一番交談。
「你是在什麼學校上學吧?」
「先前是在上學的,但是現在不上學了」
「先去是在哪兒上學呢?」
「哪兒都去過。但是沒有一處不使人生厭,所以……」
「是一進學校就感到厭倦嗎?」
「對,是這麼回事」
「那麼,你不大願意念書啰?」
「嗯,不大想念。再說,家中的近況又不太好……」
「聽家裡的阿婆說,她認識你母親……」
「嗯,因為原先住得很靠近」
「你母親還在……」
「還在干那不值一提的副業,然而近來實在賺不到什麼錢,景況不太樂觀呢」
「景況不佳……噯,我說,你是同母親在一起過的吧?」
「雖說是一起過的日子,我總覺得她夠煩的,簡直不想搭理。她對什麼事都要議論一番」
「你哥哥呢?」
「哥哥是在郵局裡做事」
「家裡沒別人了嗎?」
「還有一個弟弟。他在銀行……哦,無非是比雜工略微好些罷了」
「那麼,只有你賦閑在家啰?」
「噯,是這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