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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說來,我小時候不擅長摺紙。
想摺紙,紙卻會被我蹂躪,而我也經常被住附近的朋友嘲笑。也許是因為我的手比一般人還要大,手指也比較粗的關係吧。總之,可以確定的是,我很笨拙——
我一面回憶,一面在櫃檯里替舊書包上石蠟紙。這麼做是為了保護舊書免於日晒。文現里亞古書堂的舊書一律都必須包上石蠟紙。我現在正在和池波正太郎的《錯亂》(文藝春秋新社)奮戰,這本書是前幾天由高坂晶穗位在御成町的老家買來的舊書之一。
書封上有破損和泛黃,書況很糟。書本本身會隨著歲月變形,因此想要分毫不差地包上薄薄的石蠟紙並不容易。本來以為成功了,這回又變成紙張不夠大。重新包裝幾次後,總算順利完成,把書放進要上架的書堆里。
「大輔先生,標價了嗎?」
背後傳來栞子小姐的聲音。
「啊,抱歉。」
我忘了。連忙在事先準備好的標價單背面輕輕塗上漿糊。若遇到沒有書盒的書,就用漿糊把標價單貼在書上。如果貼錯位置可就很難重來了。剝除標價單的技術不好的話,一定會在書上留下痕迹。
我再度感覺到來自背後的視線,一回頭,只見栞子小姐正從書本的陰影間探出頭來。
「怎麼了嗎?」
「有個東西想讓你看看。」
見她招手,我繞到書牆後面。這家書店的櫃檯內側是由書本堆成,就像堆磚頭一樣。這堵書牆是店長回來後製造出來的。她平常總是躲在書牆後面處理網購業務。
放在L型櫃檯角落的個人電腦也被書牆擋住看不見。
「我正在確認電子郵件……」
她手指著電腦熒幕上一封附加了照片的郵件,照片背景是蔚藍的大海,一對男女互相依偎;一位是戴著深色太陽眼鏡、直挺不動的中老年男子,而勾著他手臂、比著勝利手勢的則是圓臉的中年女子。
那是我們透過收購舊書而認識的坂口夫婦。
「……他們現在在哪裡?」
「信上說在石垣島。」
上個月才剛結束長期國外旅行回來,現在似乎又去了沖繩。他們兩人喜歡悠閑往來於各個島嶼,並且會像這樣,從所在地寄電子郵件給我們。
「南方的島嶼,真羨慕。」
栞子小姐不自覺看向遠方。她的反應讓我意外。
「你對這種地方也有興趣嗎?」
「嗯……我好奇那裡有什麼樣的舊書店。那邊店裡的商品一定和我們書店不同吧。」
這個答案並不意外。她簡直打骨子裡就是個書蟲。
「……不想游泳嗎?」
「咦?為什麼要?」
說完,她大概自己也注意到了。
「我很怪吧……只顧著找書。」
「不會,找書也滿有趣的。」
「你真的這麼認為?」
「是啊。」
這姑且還算是真心話。和她一起前往某個地方,聆聽許許多多與書有關的知識也不賴。雖說這種事情不用特別跑去南方島嶼也可以。
「……這樣啊。」
她開心微笑。
自從那次到府收購後,我們之間的氣氛似乎比以前更融洽了。和我說話時,栞子小姐也不再轉開視線或結結巴巴。對她來說這是相當大的改變。
我為她的改變而高興,但是有件事情一直放在我心上。
就是之前在主屋二樓發現的那幅畫——畫中人物長相與筱川栞子極為相似。那幅畫的事情一直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
那天,我手拿著那幅畫發獃,完全沒有注意到某子小姐房間的拉門打開了。
「……那個人……」
突然有人對我說話,我嚇了一大跳。一轉頭,原來是筱川文香站在那裡,懷中抱著姐姐換下的衣服。
「是筱川智惠子……我們的媽媽。」
「媽媽……?」
我再度看向畫。髮型和服裝都與現在的栞子小姐太過相似,年紀也差不多——不對,可能要再年輕一點。
「聽說這是媽媽跟爸爸結婚之前……剛開始在這家店裡工作時,某個人幫她畫的。是誰畫的,我就不知道了。」
文香以不帶感情的聲音淡然地說。
「你們的母親過去是這裡的店員嗎?」
「……是的。」
她點頭。
「聽說她原本是這裡的常客,在店裡工作後,就開始和爸爸交往了。」
然後結婚,生下兩個女兒——我好奇的是後半段。我清楚記得以前問起她們的母親時,栞子小姐突然僵硬的模樣。
我想應該是有什麼不便啟齒的原因,不過現在這個情況不追問下去似乎有些不自然。
「你們的母親現在人呢?」
「不曉得……她離開了,在十年前……我想應該還活著。」
文香回答得很乾脆。意思是失蹤嗎?
「離開……原因呢?」
「這部分我就不清楚了。因為我當時還小,再說爸爸和姐姐都不想談這件事。他們兩個也許知道些什麼,但是我什麼也不知道。不過——」
她的語氣突然變得強勢。
「五浦先生如果希望和姐姐順利交往的話,千萬不要提起媽媽的事……絕對不能提。」
她一邊這麼對我說,一邊從我手中拿走畫,推進書堆後側,畫布與剛才一樣只露出白色小鳥的部分。
「一提到母親,姐姐就會露出非常悲傷的表情……」
我將套上石蠟紙的書放進書櫃里。
明明是假日的白天,店裡卻連一位客人也沒有,儘管附近圓覺寺、明月院的樹葉差不多都已變紅,北鎌倉車站的月台也早已被人潮淹沒。
櫃檯後側隱約傳來敲打鍵盤的聲音。栞子小姐似乎正在輸入網路販售的舊書資料。
結果,我對她母親的事仍舊毫不了解。
我當然沒有打算強行問出答案,不過,與晶穗交往時我完全不了解她,這一點對我來說已經成了痛苦的回憶。
說到底,原來是我迷上眼前這個人了嗎?
所以我才會如此無助。雖然想知道她心中秘密的情緒,但這份心情會不會只是基於好奇,想要揭穿她的秘密而已呢?
店外傳來汽車引擎聲。
我抬頭,正好看到玻璃門外停了一輛五門休旅車。戴眼鏡的男子從駕駛座上下來,抱著裝橘子的紙箱走近店門口。
我連忙跑向玻璃門替他開門。
「您要賣書嗎?」
男子仰頭看著我。摻雜白髮的頭髮有些稀疏,從輪廓很難判斷年齡,不過大約是三十五到四十五歲左右,給人的印象類似負責會計工作的嚴謹上班族。他身上穿著配色樸素的毛衣與牛仔褲,沒有半點特色,就算是擦身而過,也會馬上忘記這個人的長相。
「是的……麻煩你了。」
他的聲音意外響亮。我接過紙箱抱著,走向櫃檯內。
「……請填寫這張單子。」
我把原子筆和收購單遞給在店內四處張望的男子。一打開紙箱,隱約撲鼻而來的,不曉得為什麼竟是食用油的舊油味。裡頭的書以實用工具書、文庫本為主,不過每本書的書背都被太陽曬到無法辨識書名,書的上緣積著灰塵,看來不像能夠賣出好價錢。
「店裡的女店員今天不在嗎?就是長頭髮、戴著眼鏡那位。」
客人邊寫地址邊說。神奈川縣藤澤市西富,距離北鎌倉這裡約十五分鐘車程。既然認識栞子小姐,應該是以前曾經來過店裡吧。
「筱川的話……」
一轉身,正好看見栞子小姐手拄拐杖從後側現身。
「我是店長筱川……歡迎光臨。」
男性停下手上動作,上下打量著栞子小姐,彷彿在確認是否有誤。
「請問……有什麼事嗎?」
聽到栞子小姐困惑的詢問,對方才恍然回神,轉開視線。
「……不,沒什麼,真對不起。」
都已經一把年紀了還露出這種害羞的表情。一開始立刻確認栞子小姐在不在店裡這個舉動看起來實在非常可疑。我開始對眼前的男子充滿警戒,希望避免與田中敏雄當時同樣的攻擊事件再度發生。
「有件事情我想請教一下。」
男子說。
「好……好的……請說。」
「您能夠出多少錢購買足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