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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書一點概念也沒有。
慢慢了解到這一點之後,我並不感到自豪,畢竟這是事實,而我也無能為力。
事情始於午後收到的一張傳真。我和店長筱川小姐交班吃午餐,所以店內只有我一個人,趁著正好沒有客人,我替均一價置物車上的書本標價。這時,櫃檯角落的傳真機吐出一張感熱紙。
「找尋桃源社出版的國枝史郎《完本蔦葛木曾棧》。等一下打電話過去。」
內容似乎在詢問我們是否有庫存。來自客人的這類傳真或電話並不少見。利用網路上的舊書搜尋網站找尋或許更有效率,不過現在仍有很多年長的顧客沒有能夠上網的手機或電腦。
看完內容後,我再度湊近感熱紙。一方面是因為紙上有氣無力的字跡不易閱讀,另外就是……我知道「桃源社」是出版社名稱,「國枝史郎」是作者名稱,問題是接下來。
(完本……蔦……葛……?)
書名幾乎不會念,連應該從哪裡斷句都不知道。我回頭看向通往主屋的那扇門。問問筱川小姐一定能夠得到答案。
正當我準備伸手握向門把,電話突然響了。我握著感熱紙,以空下來的那隻手拿起話筒。
「文現里亞古書堂您好……」
「我剛才發了一張傳真過去。」
男人以沙啞的聲音打斷我的話。溫和的口氣中似乎帶著關西腔。對方說的「剛才」也不過是不到一分鐘之前的事。
「你們那邊有嗎?國枝史郎的書。」
對方連珠炮地發問。或許是急著要吧。國枝史郎的書——如果能夠說出書名就更好了,可惜對方只是等待我的回答。
「……正在尋找中,請您稍等一下。」
我正要按下保留鍵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就算想去找,如果不曉得這本書的分類,我也不曉得該從何找起。
「請問……這本書是小說嗎?」
「廢話……你沒聽過這本書嗎?」
我咽了咽口水。不可以說謊。
「是的,非常抱歉。」
哼。我知道對方冷哼了一聲。不曉得是難以置信或是啞然失笑。
「店裡只有你一個人?」
「……是的。」
「啊,這樣……你真是個大外行吶。」
電話突然掛斷,留下我一個人。我的背後不曉得什麼時候已經冒出冷汗。
(連我們的道歉都不願聽的客人,表示已經憤怒到最高點了。你可要銘記在心啊。)
我的耳朵深處突然響起去年過世的外婆聲音。這位在大船經營食堂數十年的人曾經如此教訓我,而這番話正好符合眼前的狀況。
意思也就是我被顧客罵了。店員反問客人書的問題,這種舊書店有誰會上門?
「……怎麼了?」
一位長發女性站在我旁邊,隔著眼鏡抬眼仰望我的臉。她是店長筱川小姐。不曉得什麼時候已經從主屋回到店裡了。
「有人打電話來嗎?」
「對方問我們有沒有庫存,打電話來之前傳了一張傳真過來,不過……」
我語氣凝重地說完,把剛才的傳真遞向她。她的表情突然明亮了起來。
「啊,《蔦葛木曾棧》嗎?店裡有桃源社出版的版本。」
「蔦……蔦葛……?」
「木曾棧。很有趣的書喔。是國枝史郎在大正時期(※為西元一九一二年~一九二六年,後文提及的室町時期為一三三六年~一五七三年。)發表的傳奇小說名作,描寫室町末期,一對漂亮兄妹的雙親遭木曾領主殺害後決心復仇的故事。我小時候讀過,總之主角們就是……」
「等……等一下。」
差點聽入迷的我回過神來。我的確很想繼續聽下去,但必須得先報告自己的疏失。
「事實上訂單取消了。都怪我的應對有問題。」
我儘可能簡短說明,沒有找借口。她點點頭聽我說完,彎腰靠著右手的拐杖,盯著我手中的傳真紙。
「這位客人……電話號碼設定為不顯示呀……」
語氣有些遺憾。也就是說我們也沒辦法打電話過去道歉。可惜店裡有這本書。
「……抱歉。」
我低下頭。大概是我的沮喪明顯表現在臉上吧,她的雙手交握在胸前,像是在替我打氣。
「沒……沒關係……你才剛開始工作嘛……一點一點記住就好了,就算現在完全沒有用也沒關係!」
「……」
現在的我果然完全沒用啊……聽到她說得這麼明白,我反而更加沮喪了。
我這個完全沒用的門外漢五浦大輔,開始在這家店工作的契機,是委託住院中的筱川小姐幫忙鑒定外婆留給我的《漱石全集》。她當時因為腳傷住院療養。
這位擁有豐富知識的店長還有另一項特殊技能,只要和書有關,光憑一點點線索或從他人那裡聽到的內容,她都能夠立刻解開謎團。外婆隱藏在我擁有的《漱石全集》中的秘密,也因為她無與倫比的罕見觀察力而破解。
主動提議「要不要到我店裡工作」的人是筱川小姐。我是個除了體力之外,一無可取的待業人士,明明無法閱讀,卻很喜歡書,也沒有任何理由拒絕一位愛聊書的美女請求。
因此成為文現里亞古書堂店員的我,得以有機會親眼見識筱川小姐解決舊書相關謎團的巧妙功力——但是,自從她的私人藏書太宰治《晚年》引發那起事件後,我曾一度辭去店裡的工作。
筱川小姐從狂熱的舊書狂手中保護了自己的生命與藏書,但是這種做法可能也會犧牲與他人的互信關係,因此我之前無法接受這樣的她。
不久,出院的她出現在重新開始找工作的我面前,希望能和好——更重要的是她把《晚年》的初版書送給了我。我沒有收下書,取而代之的是請她詳細告訴我這本書的故事。
這宣示著我們之間的和解。一直說到太陽下山時,她的表情突然一變,挺直背部,結結巴巴地說:
「我……我……五浦先生……那個……」
終於要開口了嗎?我做好準備。
「希望……你繼續……在……在我們店……」
希望你繼續在我們店裡工作。她似乎想這麼說。我的魂魄被她面紅耳赤的可愛側臉攝去了。
「所……所以……呃……」
聽著她說話,我很想乾脆主動開口請她讓我在店裡工作,不過基於某些原因,我不能用這麼簡單的方式處理,因此我也在努力剋制自己。我這天去面試的那家公司感覺很有希望錄取,所以她也很難開口要求穿著西裝的我別去找工作吧。
結果——
「那個……過幾天,我再跟你聯絡,可以嗎……?」
「咦?好……好的。」
對話就到此結束。目送她搭上計程車回北鎌倉後,我開始悶頭苦惱著究竟要成熟一點找份正職工作,或是繼續替那位漂亮又古怪的舊書店店長打工?
根本無須認真思考,直接說結論吧。幾天後,我收到面試的食品公司寄來不錄取通知。上面洋洋洒洒寫著因為近期小麥價格飄漲,業績不如預期,必須減少預定錄用的人數云云,最後以固定的客套話「期望五浦先生今後能夠更加活躍」作結。
上網查了查那家公司,發現不少人都有同樣經驗,同樣覺得面試官異常親切,應該有機會錄取,而我也是其中之一。我正因此而垂頭喪氣時,筱川小姐打電話來,似乎是為了遵守「我再跟你聯絡」的約定,即使沒有什麼要事。
我老實告訴她面試的經過,並問她是否可以再回到店裡,她有些口吃地開心應允說:
「當……當然可以!還……還要多多麻煩你了。」
於是,我找到了自己的容身之處。
2
「……接著是右邊書櫃第二層。請用那邊的書補齊。」
書店後方傳來筱川小姐細小的聲音。
「啊,好。」
我抱起櫃檯上堆積如山的書,走向門口附近她指定的書櫃。那裡原本是日本史專區,不過書柜上還有些空隙,準備用這些黑色書背的專書填滿。
回到這家書店後,我一直擔任補充與更換店內書籍的工作。據說舊書店原本就應該定期更換商品。舊書店以常客居多,如果每次來店裡東西都一樣,客人會漸漸不再上門。
即使擺在一起的都是舊書,也不能老是把同樣的書擺在一起,這樣做據說是禁忌。仔細想想,也能夠了解箇中原因。
自從筱川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