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間玻璃拉門外已經一片漆黑,所有的色彩都蒙上一層淡淡的夜色。如盛夏般的夜幕漸漸低垂。
我原本正待在空無一人的店裡整理玻璃櫥窗內的書,不過,一聽到雨聲後連忙衝出古書堂外,因為必須替百圓均一的置物車蓋上遮雨布才行。往旁邊的北鎌倉車站月台望去,原本等車的人們都往屋檐下跑了過去。在上行的月台上僅一個部分有屋檐遮擋。
因為擔心隨意放在櫃檯上的商品,所以我急急忙忙又跑回店裡。這時屋內通往主屋的大門打開來,出現一位穿著下襬寬鬆E-恤和牛仔褲的十六、七歲少女。少女似乎已經先回家洗過臉了,瀏海用橡皮筋奇怪地綁成朝上的衝天炮,她是店長篠川小姐的妹妹,篠川文香。
「啊——啊——下雨了呢!」
她說著。以前我一直遭她白眼以對,不過,最近似乎處得比較融洽。從現在的這種裝扮來看,又不免令人擔心該不會融洽過頭了。她是不是忘了我是毫無血緣關係的外人呢?
「有客人嗎?」
「沒什麼客人……因為是平日。」
我在玻璃櫥窗前繼續整理書,一邊回答。
一景氣果然不好呢,我們的店也會倒閉吧!」
她口無遮攔地說出不吉利的話。我皺起眉頭,什麼都沒說。我在這裡工作已經一個月了,知道業績比之前差很多。因為原本掌管店裡大小事的店主已經連續兩個月不在了,業績會好反而才奇怪。
我將包著防潮紙的書擺放在書架上,略為泛黃的白色封面上,印著手寫的《晚年》這個書名;黃色書腰上則印著佐藤春夫和井伏鱒二的推薦。
「咦?那本書!」
篠川文香訝異地拉高嗓門說道:
「那不是以前曾在我們店裡出現過的很貴的書嗎?就是那個誰啊,非常有名的人。太、太、太、太……」
「……太宰治。」
我拔刀相助,幫她說下去。那是在昭和十一年發行,太宰治值得紀念的處女作品集。遺憾的是,無法看書的我並不知道裡面寫些什麼內容。
「這本書也要拿出來賣嗎?之前只有這本書姊姊打死都不肯拿出來賣,果然是因為最近的生意一落千丈了?」
正要鎖上玻璃櫥窗的我,稍微瞄了一下倒映在玻璃上的少女臉龐。
「……最近有客人想買這本書嗎?」
「完全沒有。」
她搖了搖頭,突然笑了起來:
「你和姊姊都問了一樣的問題呢,姊姊也常這樣問我……有客人想買這本書嗎?如果有就立刻聯絡我。吶,有什麼重要的事嗎?」
「不……沒什麼事。」
我說謊了,背後的詳情是我和篠川小姐兩人之間的祕密。
篠川小姐的妹妹站在我旁邊隔著玻璃凝視著《晚年》,傾著頭沉思起來。
「那個,這本書是姊姊放在醫院保險箱裡面的那本嗎?」
「嗯,是的……」
「那本書有這麼乾淨嗎……」
我一瞬間停止了動作。雖然外表和姊姊不像,不過觀察力出乎意料地敏銳。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戳中要害。
「之前看到的時候,感覺比較臟一點……書角的部分也是。」
我不希望她觸及這個部分,該如何才能讓她不再繼續盯著書看呢——正當我煩惱之際,店外閃起了一道藍白色光芒,不久,震動空氣的雷聲也隨之響起。
「喔!」
篠川文香發出了奇怪的驚叫聲,似乎不是嚇到而是感到驚嘆。她腳步輕盈地跑到拉門前,抬頭看向黑壓壓的雷雲說道:
「好驚人喔!剛剛的閃電一定有打到這附近!」
北鎌倉有很多山,閃電經常會打中建在山頂上的鐵塔。
突然間我想起了人在醫院的篠川小姐,現在也正從獨自一人的病房中眺望天空吧!或許她會很討厭打雷,因為她曾提到兩個月前被人推下石階時,也是像這樣的雷雨天。
聽到篠川小姐的祕密是在一個星期前,圾口夫婦離開病房之後的事。
「……被人從石階上推下,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開口詢問。突然聽到「被人推下」,讓我一時之間無法理解其中的涵義。
「在說明這件事之前,想要請您先看個東西。」
篠川小姐說完後,解開了睡衣的第一個鈕扣。脖子上的鎖骨輪廓清晰可見,目瞪口呆的我全身凍結,她就在我的面前把手伸進胸口。
從中拿出的是系在脖子上的一小把鑰匙。交到我手上的那把鑰匙遺留著明顯的肌膚餘溫。
「……請把保險箱里的東西拿出來。」
她指著病床旁邊的架子。在架子最下層的確有一個小小的保險箱。之前我完全不曾想過裡面到底放著什麼東西。
遵照指示打開保險箱後,裡面放著一個以紫色綢巾包起的四方形物品,拿在手上感覺沒什麼重量。我再次坐下後打開包裹,裡面是一本包著防潮紙的書。書封上印著《晚年》,還附著印有佐藤春夫推薦的書腰。
雖然是本舊書,不過狀態保存得很好,感覺上是一本相當珍貴的書。《晚年》這個書名我有點印象,好像是——
「《晚年》是太宰治的處女作品集,這一本是昭和十一年由砂子屋書房發行的初版書。」
我點頭示意。雖然沒讀過,但我很有興趣。
「這本書是我祖父從朋友那裡得到的,由祖父傳給父親,父親再傳給我。這並不是販售的商品,而是我個人的收藏。」
啪啦啪啦地翻了一下書後,我發現了奇怪之處,那就是內頁部分都幾頁幾頁地封在一起,只能跳著閱讀。我從沒看過這樣的書。
「……這是裝訂錯誤嗎?」
篠川小姐輕輕搖頭說道:
「這是未裁切書。」
「未裁切書?」
二般來說,書會像這樣摺起來裝訂,然後再將書口和天地部分整齊地裁切好,未裁切整齊前就出版的書稱為未裁切書……過去曾出版過很多像這樣的未裁切書。」
「那要怎麼閱讀呢?」
「用拆信刀割開閱讀。」
原來如此,恍然大悟的我停下手來——怎麼回事?那麼這本《晚年》到現在都沒人看過囉,那豈不是非常珍貴嗎?
「咦……」
我又發現一個奇怪的地方,就是在打開書本封面後,襯頁上有著以細毛筆寫著的文字。
秉持自信而活吧生命萬物
無一不是戴罪之予
旁邊還寫著「太宰治」這個名字。我突然覺得手中的書變得異常沉重起來。
「這是……真的簽名嗎?」
在她點頭之前,我也已經大概猜到了。這和在(漱石全集)上看到的假簽名明顯不同。彷彿只聞其名的往昔作家,活生生地突然出現在眼前一樣。
「《晚年》是太宰治二十七歲時出版的,收錄了他過往累積的短篇集作品。不過,其中卻沒有任何一篇名為晚年的短篇作品。」
「那麼,為什麼書名會取作《晚年》呢?」
「太宰把它當作自身的遺書而寫。在成為小說家之前,太宰就曾經試圖和女子一起投水殉情,地點就在前面不遠的腰越……之後也不斷地試圖自殺。」
這部分我也知道,太宰治最後好像是和情人一起跳入玉川上水自殺。
「這本書初版只印刷了五百本,內頁沒有裁切,又附有書腰,而且還是附上簽名的全新本,或許除了這一本之外,已經找不到第二本了……雖然沒有那個打算,不過如果在我們店裡賣……應該可以訂到三百萬圓以上的價格。」
我咽了一下口水。不要說是書了,我過去從來不曾摸到如此高價的物品。
「不過,對我們來說,這本書的價值不在金額,而是太宰治寫在襯頁上的那句話。」
我再次低頭注視太宰的筆跡。「秉持自信而活吧生命萬物無一不是戴罪之子。」——字跡細到有點神經質的感覺,唯獨「戴罪之子」這部分的力道比較強。雖然說不上來,但卻是一句引人深思的話。
「他一定是想要鼓勵朋友,所以才寫進書裡面吧。市面上並沒有看過其他寫著相同字句的簽名書……『戴罪之子』這個婉轉的說法,或許有什麼隱喻在其中。雖然並沒有收錄在這本書里,不過在那部名為《海鷗》的短篇作品中曾出現過。」
我反覆唸著「戴罪之子」這句話。
「……大家都是壞人的意思嗎?」
「未必是這個意思……就我的解讀來看,是指活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