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栞子和她的奇異賓客 第三話 維諾格拉多夫/庫茲明《邏輯學入門》(青木文庫)

因為敲了門後無人回應,所以我直接打開門進入病房中。

西晒陽光從窗外照進個人病房內,一時間我竟找不到病床,因為一半以上已經被隱藏在愈堆愈高的舊書高塔中。病床上也看不到病人——我的僱主篠川栞子小姐。

或許正在復健中吧!這個時間她常常不在病房裡。或許是急著離開,筆電就這樣開著放在枕頭邊,就算是在醫院也實在太不小心了。明明床邊的架子上就有一個小保險箱,不過,她似乎沒有打算使用。

我弓著背鑽進門裡。最近的例行工作就是早上在店裡看店,傍晚再把客人寄放的舊書拿到這裡來請篠川小姐幫忙鑒定與鑒價,然後再拿回去跟客人交涉,若收購成功就放入店裡販售——我的工作就是像這樣的循環。

「您……您好……」

一道輕聲的問候傳來,我回頭一看,敞開的門外有一位身穿藍色睡衣,還披著開襟針織毛衣的女子坐在輪椅上。女子長發飄逸,臉上戴著一副粗框眼鏡,似乎對我的視線戚到不知所措,低下頭來扭動著背。

「啊,妳好!」

我急忙退到旁邊好讓輪椅進入病房,推著輪椅的中年護士也一起進來。護士板著臉孔,移開障礙物,將輪椅推近病床。雖然她的動作不是很粗魯,不過其中一個輪子撞到書盒,堆積在床上的《日本思想大全》高塔搖搖欲墜。

「啊!」

兩名女子同時開口叫了出來。篠川小姐望著書,護士則望著輪椅,兩人憂心忡忡地各自確認狀況。

「……請把這裡的書收一些起來,之前不是也說過了嗎?」

護士邊幫忙著篠川小姐從輪椅移動到床上,邊嚴厲地提醒著。護士之前果然警告過她了,我也深戚贊同,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是……是的!對不起,我會注意……」

床上的篠川小姐鄭重地低頭道歉——她是否真會注意實在令人存疑,這個美女是個無可救藥的「書蟲」,看書對她來說就像呼吸般重要。之前提醒她時不也完全無動於衷嗎?事到如今再多提醒應該也無濟於事吧!

「你也多少注意一下!」

護士突然把矛頭轉向我。悠哉地看著兩人互動的我,不由得挺直了腰。

「……我嗎?」

「是的!來探病就不要拿這麼多的書過來,不能因為是女朋友就這麼寵著她。」

「咦……」

我無言以對。護士疊起輪椅後,儘可能地靠放在床邊,又瞄了我一眼後才離開房間。病房裡殘留著尷尬的氣氛。

「……還真是傷腦筋呢。」

我以曖昧又婉轉的措辭打破沉默。

我們當然不是男女朋友——只不過,也並非單純的店長與店員的關係。想和他人分享書的故事卻無法如願的她,能夠海闊天空地與我暢談:想看書卻無法如願的我,能夠盡情地聆聽書中的故事,這就是我們兩人間互助合作的關係。

「就……就是說啊,還……還真是傷腦筋。」

篠川小姐在病床上擠出聲音,連耳根都燒紅了。

「……對……對五浦先生來說,我要是女……女朋友,會很為難。」

「不不不不,不是這樣的!」

正要附和的我,連忙加以否定:

「我是說被誤解很傷腦筋,不是我自己感到為難!完全不為難!我反倒覺得很高興……」

我又是一驚,趕快閉起嘴來。還真是曖昧的發言,怎麼感覺像在告白一樣!

「啊……我也是……這麼想的。」

她如此回答道。到底是哪裡的想法和我一樣呢?還真是令人想追問下去。是「被誤解很傷腦筋」的這部分,還是一直到「我反倒覺得很高興」的這個地方都相同呢——不過,就在我思考著該如何詢問時,最佳的時機就已經溜走了。

「復……復健進行得如何了?已經可以順利走路了嗎?」

結果,我很沒用地提起不相干的話題,剛剛的話題就這麼敷衍過去了。

「……思……是的,可以……扶著東西稍微走一些……」

「出院時間決定了嗎?」

「還沒,好像是……下個月左右吧!」

「這樣啊!」

我回答著。旁人看來這似乎根本不是什麼熱絡的對話,不過和過去相比,這已經算是進步神速了,因為,這個人原本就不擅長談論和書無關的事情。

差不多該漸漸進入工作的話題了,坐在圓椅上的我,從紙袋中拿出一本文庫本遞給她看。

「……請鑒定一下這本書。」

維諾格拉多夫/庫茲明( Vinogradov,Kuzmin )的《邏輯學入門》,是相當舊的一本書,封面的邊緣與書的邊角都有磨損,狀態不能說好。

「啊,這是青木文庫呢!」

即使書況如此,她還是帶著陽光般的笑臉把書收下。雖然說她的反應一如往常,不過真的就像換了一個人般的變化。就像撫摸小狗的頭般,她輕撫著封面說道:

「好久沒看到了!這個文庫現在已經沒有了呢!」

的確,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青木文庫。這本書也是絕版文庫吧?

「是可以賣到好價錢的書嗎?」

「不是的……並非如此。」

她有些惋惜地搖搖頭。

「咦?不過,這是很罕見的書吧!」

「雖然是本好書,不過並不符合舊書市場的需求……而且這本書的狀態也不是很好,大概只能賣五百圓左右吧!」

我瞪大雙眼。和之前背取屋志田拿來的三麗鷗SF文庫相比,價格真是天差地別。

「青木文庫是在一九五O年代開始,大約在三十年之間所出版的綜合文庫。很多社會科學的邏輯書、過去共產圈的文學作品等,都是出自這個文庫。如同《邏輯學入門》這個書名一樣,這是一本邏輯學的解說書,長期不斷再版,是本長賣書……書主是怎樣的一個人呢?」

「這個嘛,大約五、六十歲,穿著西裝……」

說到這裡我就停住了,因為就算回想起那位客人,也沒辦法三言兩語間就說清楚。

「……怎麼了嗎?」

「其實,有些事情想說給妳聽,那個客人似乎有些奇怪……」

「奇怪嗎?」

篠川小姐傾著頭感到不解。

「嗯,這就說來話長了……」

時序都已經進入九月中,那個男人卻還穿著整齊筆挺的西裝,領帶還打到喉嚨附近;頭髮梳得服服貼貼,鬍子也剃得很乾凈,看起來有如地方銀行的分行主管,不過,卻戴了一副深色的太陽眼鏡,戚覺有些突兀。

男人進入店裡後,沒有左顧右盼直接走到櫃檯。他雖然長得高高瘦瘦的,不過,皮膚有點黝黑,看起來很健康。

「我想請你們買下這本書。」

對方以低沉響亮的聲音,一字一句地清楚說著,同時將《邏輯學入門》放到櫃檯上。我在腦中稍微修正了銀行員的印象,感覺他也很像是資深的播音員或解說員。

「因為負責人不在,所以書需要先在這裡寄放到明天,這樣可以嗎?」

我總算能夠不結巴地向客人說明了。經過這三個星期,已經稍微習慣接待舊書店的客人了。

「沒問題!」

「謝謝!那請在這裡填上姓名和地址。」

我將購書單和原子筆放到櫃檯上,以手指指向姓名欄和住址欄。男子拿下太陽眼鏡,拿起筆後開始振筆疾書。他名叫圾口昌志,一九五○年十月二日出生,住在鎌倉隔壁的逗子市。

男子雖然穿著整齊,不過字卻寫得不怎麼樣。或許是想要仔細寫清楚吧—字還超出欄外。

這時,我不經意發現,圾口右眼眼角下有一道明顯的傷疤,或許帶著太陽眼鏡就是想要遮住這道傷疤。

那不像是這幾天才受傷的疤,為原本嚴肅的臉龐增添了幾分可怕。如此一看,更產生不同的感覺。穿著整齊的西裝、一口異常低沉的口音、臉上帶著傷疤的男人——整體的印象讓人完全搞不清楚他到底從事什麼工作,是怎樣的人。而購書單的職業欄上,只寫著「公司職員」。

「這樣可以嗎?」

「啊,可以!」

「收購價格多少都無所謂,不過要是賣不出去,我就想要帶回去。」

「了解了。」

「我明天中午會再來這裡一次,希望到時能夠鑒定完畢,如果預定有變的話,到時候會再聯絡。我的話就說到這裡,貴店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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