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栞子和她的奇異賓客 第二話 小山清《拾穗·聖安徒生》(新潮文庫)

不知不覺時鐘指針已指向了上午十一點,開店的時間到了。

正悠哉地揮舞著雞毛撢子,清除書架上堆積灰塵的我,急急忙忙地將放有百圓均一文庫本的置物車和旋轉招牌推到店門口。

不消說門外連一個急著等店開門的客人也沒有,就連車站月台邊的狹窄小路上也毫無人影。這是一個連出門都覺得太過炎熱的天氣,大片的積雨雲就出現在隔著月台屋檐的天空上,看來午後應該會有一場雷陣雨吧!

在彷彿有人在一旁呵著氣般令人不舒服的熱風吹拂下,寫著「文現里亞」的招牌緩緩轉動,「古書堂」的文字隨之出現。

總之,一天就這麼開始了。

大大地伸了一個懶腰之後,我回到了如同用書磚砌成彷彿洞穴般的店裡,雖然略顯幽暗,但至少遠比屋外來得涼爽。

我,五浦大輔,在文現里亞古書堂工作已經超過三天。雖然過去我一直不知道,不過這家店在這一帶似乎以專門收取珍本書籍而聞名。上網搜尋之後更是發現,有時甚至還有些展覽會特地由這裡借庫存中的珍品前去參展。

具有無法看書「體質」的我之所以會開始在此工作,是將外婆所持有的《漱石全集》拿給這裡的店主篠川粟子小姐鑒定的結果。

對粟子小姐來說,舊書除了書中所述說的故事之外,書籍本身也擁有著自己的故事。而她也抽絲剝繭地,將隱藏在《漱石全集》中外婆生前的「故事」精彩地解讀出來,而那故事甚至還攸關著我的身世。她對於舊書的知識極其豐富,同時觀察力也超乎常人。只不過個性極端內向,一旦講到書以外的事情,甚至無法和人目光相對。

這三天一轉眼就過了。

之前負責看顧書店的是篠川小姐的妹妹——名叫篠川文香,她除了告訴我收銀機的使用方式和掃除用具的放置地點之外,什麼也沒說明。她對舊書店的工作似乎也一無所知,只是嚴密地監視著我的一舉一動。似乎對原本以客人身分出現在店裡,過了一晚之後卻變成實習店員的我心存疑慮。

「我姊姊除了書以外,對世事可以說是一竅不通、完全不知人間險惡喔!」

她不斷這麼對我說,都快聽煩了。

「前一陣子,主屋那邊有遭小偷喔!雖然什麼都沒有被偷走,不過這一帶也變得很不平靜了呢。」

言下之意似乎是把我當成那個小偷了,追根究柢,一開始讓我去找住院中的篠川小姐的人不就是妳自己嗎——我忍著不回嘴,默默地繼續工作。再怎麼說我從小在餐館中長大,太在意這類事情的話,就連最基本的接待客人都辦不到了吧!

不知道是不是對我的警戒稍加鬆懈,還是單純地對緊迫盯人的監視戚到厭煩,她今天早上一直待在位於店後方的主屋裡沒有出來。

在一片寂靜的冷清店裡,我打開了放在櫃檯角落的電腦。開殷信箱後發現篠川小姐寄了一封長侰過來,信件以「早安,我是篠川」的問候語起頭,中間有一長串的工作指示,最後則以「那就麻煩你了,如果有什麼狀況,再請寄郵件給我」結尾。

從第一天開始,工作的指示都只用郵件下達。篠川小姐住院的大船綜合醫院禁止使用手機,雖然在大廳講電話就沒什麼問題,不過,她現在仍處於幾乎無法下床的狀態。

如果有收購的委託時,自然可以直接去醫院找她。問題是這樣的客人遲遲沒有出現,所以這三天幾乎沒有和她說到話的機會。

上午的「工作」是準備寄送以網購下訂的書。文現里亞古書堂有加入網路上的舊書搜尋網站,因此店內大部分的書都可以透過網路買到。網購似乎是店內主要的收入來源,也難怪客人這麼少還是能繼續經營。

我走在連通道都快被書淹沒的店內,四處尋找客人訂購的書。

直到現在,我總算搞懂這家店到底在販賣哪些書籍了。主要是文學、歷史、哲學和美術相關的專業書籍。雖然也陳列著漫畫和文庫本,不過裡面排放的都是一些我聽都沒聽過的舊書。

我抽出客人訂購的書籍,回到櫃檯一一核對篠川小姐的信件內容,然後將書打包。

若要說理所當然自然也沒錯,但她的郵件裡面除了公事以外,真的什麼都沒寫。「如果有什麼狀況」這句但書也讓人覺得,似乎沒什麼特別的事就盡量不要聯絡、不要來醫院。

如果跑到病房去說一些無關緊要的瑣事,她應該也不會開心吧。我腦海中栩栩如生地浮現出她輕輕回一句「……這樣啊」之後,就沉默無語的情景。當然,如果是和書相關的事就另當別論了。她一定會像之前那樣,雙眼閃閃發亮地對我娓娓道來,而我也很期待這樣的發展。

喀啦喀啦的拉門開放聲傳來,抬頭一看,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婦人正走進店裡。老婦人手上掛著一把陽傘,身上穿著清爽的素色連身洋裝,感覺相當高雅。

雖是第一次看到的生面孔,不過一定是住在這附近吧。老婦人似乎是剛購物回家,手上提著印有高級百貨公司商標的購物袋。因為對方朝著我微笑點頭,我也跟著點頭回禮。上午來店裡的人幾乎都是像這樣的老人家。

老婦人在店裡繞來繞去,不時會停下腳步,拿起書本專心地閱讀,確認。似乎是沒有找到想買的書吧,她朝著我點頭行禮之後,再次伸手拉開玻璃拉門,

這時,剛好有另一位客人要進來,老婦人往旁邊退了一步讓出走道。

我停下手上的工作。新來的客人感覺截然不同,剃得乾乾淨淨的小平頭和一雙炯炯有神的大眼,是位小個子的男子,如果從晒黑的臉上皺紋來判斷,年紀應該在五十多歲上下。男子上半身穿著印有英國國旗的過大T恤,下半身是一件褲管已經破破爛爛的牛仔褲,脖子上圍著一條粉紅色的毛巾。

雖然不清楚他從事什麼工作,不過,可以確定應該不是休假的上班族,他手上拎著一個帆布制的大袋子。

老婦人也跟我一樣略顯驚訝,逃跑似地穿過小平頭男的身旁,當她從玻璃拉門跑到外面時——兩人似乎稍微撞了一下肩膀。這時小平頭男冷不防地抓起了老婦人的手……

「……妳這傢伙,等一下,喂!」

男子以充滿氣勢的低沉粗重聲音吼道。老婦人的臉色立刻如白紙般慘白,我急忙站了起來。在晚上的鬧區市街也就算了,大白天的舊書店裡會出現這種麻煩,還真令人意外。

「你在做什麼!」

我企圖將小平頭男從老婦人的身邊拉開,他立刻呲牙裂嘴地朝我大吼,.

「你這個笨蛋,抓住我幹什麼?你看!」

小平頭男將手伸進老婦人的購物袋裡,拿出放在最上面的東西。我差點驚叫出聲,眼前的是裝著書盒的大開本書籍。今和次郎、吉田謙吉的《考現學》,是剛才還放在櫃檯旁邊書架上的書。因為是有些怪的書名,所以令我印象深刻。回頭一看,原本放著那本書的架上已經空空如也——也就是順手牽羊。

「啊……」

老婦人發出呻吟。她假裝隨意路過,然後在店內物色下手的目標。比起生氣,更令人感到驚愕,我一直以為順手牽羊是國高中生才會做的事,沒想到上了年紀的婦人竟然也會做這種事。

「……才這麼點小東西,就大發慈悲放過我吧!」

老婦人突然露出諂媚的笑容,和剛才的那種貴婦姿態有著天壤之別,或許這才是她的本性。

「我並不是喜歡才偷東西的,像我們這樣的老人家,總有不得不這麼做的時候,你就稍微同情我吧!好嗎?」

老婦人以詭異曖昧的眼神對著我送秋波。這還真傷腦筋,遇到這種情況,應該要剛正地交由警察處理才是服務業的鐵則。然而,我心裡卻抗拒著這麼做,或許因為我是由外婆帶大的關係吧,面對年紀大的女性氣勢就變弱了。

「都一把年紀了,還說這種不像樣的藉口。」

小平頭男嚴詞厲色地說:

「世上的老人並不是都像妳這樣厚臉皮,要偷書的話,還不如去賣小雞。」

他比我這個店員還要生氣,總之必須阻止他繼續抓著那名老婦人。結果趁著我們兩人在狹小通道上僵持時,老婦人輕輕點個頭說道:

「那麼,打擾了。」

老婦人快速轉身一溜煙地往外面飛奔而出,轉眼間就消失在我的視野中。我連忙跑到店外,但她的身影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逃跑速度快得和年齡毫不相符。

「那傢伙大概是慣犯。」

小平頭男面向著回到店裡的我,開口說教:

「你也要仔細盯好看有沒有人順手牽羊啊,不然請你來看店有什麼意義?」

「……對不起。」

我慚愧地低下頭來,雖然很戚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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