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個怪物!
男子的表情因恐懼而僵硬。不只有一個人,還有其他幾名男子接連出現,但是他們的表情也和最初的男子一樣充滿恐懼。有人拔腿逃跑,有人不斷出言謾罵,甚至有人付諸暴力。日復一日上演類似的戲碼,無論是跪地求饒或是溜之大吉,都是一成不變的事。
——這些不斷重複到令人厭煩的景象,究竟何時才能迎來終結呢——
是夢啊——少女從朦朧的意識中清醒。這名外表看起來只有五歲的少女,身上穿著一件非常不適合她的破舊寬鬆服裝。從床上起身後,她整理好身上那件穿得松垮垮、破破爛爛的服裝和一頭短髮便走出房間。
少女從位於二樓的個人房來到其他房間。每當這時,由於她的身高太矮構不到門把,總是要踮腳才能勉強打開房門。房內窗邊放有一張老舊搖椅,坐在上頭以超然的態度眺望窗外景色,已成為她每天唯一的工作。
她用一雙淺藍色眼眸望向窗外的世界。除了偶爾有一些迷路的人以外,鮮少有旅行者會造訪這棟位於王國偏僻郊外的房屋。即使如此,少女最近幾個月來都沒看到這些人。由於連動物都不太靠近這棟房屋,因此從這個窗戶能看到的景色頂多只有四季變化罷了。然而,季節變化並非一朝一夕,對這名長期從屋內眺望外頭的少女而言,季節景色變化早已不稀奇了。
要是她能離開這棟房屋的話,就不會過著成天呆望窗外景色的生活吧。她本來就體弱多病,幾乎沒什麼走出戶外的經驗,現在更是想出也出不去了。從那個時候開始,她就養成了整天望著窗外景色的習慣。
即使相當無聊,但這已經是她生活中僅存的樂趣了。待在屋內能做的事不多,甚至比窗外的景色變化還少。少女會開始眺望窗外景色,不外乎是懷抱著比起一成不變的屋內,外在世界即使無法接觸,似乎更能發現新事物的憧憬。然而,現在這個憧憬已無法實現,所以少女的舉動也變得毫無意義,只是淪為形式上的慰藉。還是該說,眺望外頭景色的「目的」改變了呢?
少女持續望著窗外。直到這一天,她心中渴望已久的變化終於發生了。
一成不變的景色中混進了異物——一個出現在遠方的黑點,看來似乎是迷了路的旅行者。少女再仔細一看,知道對方是一名身穿長袍的年輕男子。
是男人——從搖椅上把身子探出窗外的少女回想起今天早上做的夢,又把身子縮了回來。在她的記憶中,除了父親以外,其他男人帶給她的凈是一些難堪的回憶。若繼續維持這個姿勢,對方從窗外便可清楚看到少女的身影,於是她趕緊躲進窗戶的陰影,小心翼翼地探查男子的情況。
話說回來——少女忽然想起,這附近其實算是蠻危險的地方,他沒問題嗎?當她擔心地將視線看向男子時已經來不及了,他正被一群魔物包圍著。這附近是到處襲擊活人的不死族魔物——殭屍棲息的地盤。因此知道這點的旅行者大多選擇繞道而行,就連動物也不靠近。
年輕男子不曉得這件事嗎?還是他擁有足以打倒魔物的強悍實力呢?在少女眼中,男子怎麼看都不像是個實力高強的人,甚至用纖細或瘦弱來形容他也不為過。再這樣下去,男子將會淪為殭屍的一份子。
少女感到煩惱。無法走出房屋且手無縛雞之力的她能力有限,而且她若做出那件事,也會讓男子發現她的存在。經過天人交戰之後,擔心男子的心情戰勝了自身的恐懼,少女出聲大喊:
「那邊那個人!你快點逃啊!」
這句話尚未傳進男子耳中,一具殭屍已經從地面爬起,張開血盆大口襲向他。少女料想到接下來將會發生的景象,不由得閉上雙眼,可是過了一段時間,卻沒有傳來她預想中的慘叫聲。於是她戰戰兢兢地睜開雙眼,發現眼前並未出現剛才所想的景象。
襲向男子的那具殭屍全身著火,痛苦地在地上打滾。可是,棲息在此地的殭屍不只一具,殭屍們接二連三地從地面爬起。男子見狀面不改色地舉起魔杖施放火焰,只見著火的殭屍們在一陣痛苦掙扎之後倒地。可是等到火焰熄滅之後,殭屍仍不死心地爬向男子。男子看也不看這些已無法造成威脅的殭屍們,默默用魔杖放出紫色電光給它們最後一擊。
看到男子一反柔弱的外表竟然是個魔導師,少女不禁感到非常驚訝。雖然她的父親是一名會使用魔法的鍊金術師,可是她並未親眼看過父親用魔法戰鬥的樣子。原來魔法如此強大嗎?少女對眼前這位第一次見到的魔導師懷抱敬畏之意。
同時,少女心中也萌生強烈的恐懼,因為她看到男子用手一碰無法抵抗的殭屍,它們的身體就憑空消失了。這個舉動宣示著與自己為敵的下場就是灰飛煙滅,也讓少女深覺男子相當冷酷無情。
好可怕——少女腦中閃過這個念頭,那名男子太危險了。雖然少女對他毫無加害之意,可是要是他發現了少女的存在,難保他不會出手傷人。
身體因恐懼而僵直的少女,此時與男子四目交接,看來她剛才的大喊已傳進男子的耳中。害怕那根魔杖下一秒會朝自己發射火焰,少女不禁從窗邊後退了幾步。
拜託放過我吧!雖然少女如此祈禱,但男子仍緩緩往這棟房屋走來。不妙、不妙、不妙!不快點躲起來不行——少女從房間出來後開始思考該躲在哪裡。躲進地下室或一樓——現在下樓有可能會和走進房裡的男子撞個正著,太危險了。二樓能躲的地方只有這個房間、少女的個人房、爸爸的房間、一間寬廣的書齋和儲藏室。她不想讓爸爸的房間遭到破壞,書齋和儲藏室也沒有能躲藏的地方。經過消去法後,少女能想到的只剩自己房間的衣櫥而已。
她無奈地回到自己的房間並躲進衣櫥,幾乎同一時刻,樓下響起了敲門的聲音。不能應聲,少女就像等待暴風雨過境一般身體不斷地顫抖。接著傳來「嘰」的一聲,樓下的大門被打開了。男子無視一樓及地下室,一股腦爬上樓梯的腳步聲回蕩在建築物內。
少女默默祈禱男子會先去調查那間擺有搖椅的房間,或是先去其他房間都好,她打算趁著空檔逃到一樓或是地下室避難。
腳步聲漸漸逼近——別過來、別過來!少女在心中不斷呼喊,並拚命捂著嘴巴忍住差點脫口而出的叫聲。此時,在屋內迴響的腳步聲停了下來,似乎是男子發現了什麼。少女極度恐懼,僵著一張滿是淚水的臉。
可是天不從人願,衣櫥竟被打開了。少女相當慌張,為什麼他能一直線的找到自己躲藏的地方?在打開的衣櫥門前出現的是一位年輕的少年,他頭上的連袍帽不僅讓少女無法看到他臉上的表情,從中傳出的尖銳視線更加深了她的不安。
男子的手有了動靜,少女想起剛才他對殭屍做出的殘酷行為,於是懷著恐懼閉上雙眼。
「抱歉,嚇到你了。」
男子清清楚楚地說出這句話。少女戰戰兢兢地睜開雙眼,看到男子取下連袍帽,臉上的表情雖然冰冷,但卻帶著愧疚。
與少女至今為止見過的旅行者相比,男子的長相雖然令人感到恐懼,可是此時在少女眼中看來,他這種表情相當符合他的年紀。還有另一點令少女感到驚訝的就是,他是第一個來到這棟房屋後能好好跟自己說上話的人,看來他並不如想像中的那麼可怕。
「那個……你沒有要對我做些什麼嗎?」
少女一邊顫抖一邊向男子問了這句話。大多數的旅行者在看到她之後,就馬上一改臉上溫柔的表情並加害於她。對於心中深植恐怖經驗的少女來說,雖然眼前這名男子沒有馬上攻擊她,但也不表示她能相信男子。
「是啊。」
男子聽了她的疑問後點頭表示肯定。少女直直盯著他的雙眼,看他真摯的眼神實在不像說謊。即使如此,少女仍無法擺脫深植於心中的恐懼。
——你這個怪物!
這是至今已攻擊她無數次的惡言。這名少女是與人類完全不同的存在,明顯到能一眼就分辨出來,男子要是理解到這個事實,最後一定也會變得與其他人一樣。
「你不怕我嗎?」
沉默降臨在兩人之間,少女低下頭來緊咬著嘴唇。
「一點都不可怕啊。」
「為什麼……為什麼!」
少女不禁放聲大叫。那些曾經見過她的人,無一不對她充滿畏懼。有人設罵、有人揮劍、有人逃之天天,即使他們面對恐懼做出來的舉動各有不同,但這些都深深地傷了她的心。因此少女不懂,眼前這名男子為何能擺出如此與眾不同的態度?
因為自己是——
「我是一個已經死亡的人啊!是真正的幽靈,身體也是半透明的!更何況——」
少女是幽靈,一個與人類不同的異類,是種應當畏懼的存在,因此與少女見過面的人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