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7 dig·out·your·soul

「是首不錯的曲子,對吧繪里花?」

機器部件的音量感覺比往常還要大,父親眼角彎彎地笑著。

年齡約莫六十。雖然跟稱作父親年紀差得太過了,可對繪

里花來說他就跟父親是一樣的。銀絲斑駁的腦袋,皺巴巴的粗糙的手她都非常喜歡。繪里花正為某事感到難為情,沒告訴他。

「難過的時候聽音樂是最好的喲」

距今十年前的那天,繪里花有些小失落。

她被一個本該一起到島上玩耍的朋友爽約了。

到她的房間看看的話就會發現,那兒象蛻下的殼那樣空空

如也,有什麼在蠕動著的淤泥中,一個銀色的指環落在裡頭。(何かぬちゃぬちゃしたヘドロの真ん中に,ぽつんと銀色の指輪が落ちていた){p.s.細思極恐}

聽大人們說,她去了某個很遠的地方。去年年底才跟大伙兒搬來這個新的研究所,和繪里花要好的朋友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到現在為止已經是第三個人了。每當這樣便悶悶不樂地泡在父親的房間里是繪里花的日常。

不過今天僅僅是小失落…的程度而已,這得多虧了在沙灘邊偶然遇上的男孩子。他懂得許多繪里花前所未聞的遊戲,比繪里花更熟悉這個世界。

聽他說,在這座島上,失去朋友似乎是常有的事。才沒有空為此嗚咽落淚呢,他笑道。

那從現在開始擠出笑臉就好了吧,即使失去了多少朋友,

即使感到多麼孤獨——繪里花緊握口袋中的指環,下定了決心。

「好了,完成咯。」

父親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面前有個沒怎麼見過的物體,是個能揣在手心的大小的,造型簡單粗糙的方形機械。

「什麼,你不知道盒式磁帶錄音機?」

繪里花搖了搖頭。

「原來如此,是我年紀大了吧,這個是餞別禮present喲,大概在這個月我就要離開這個研究所了。」

為什麼,繪里花這樣問到。

「是為了步入第二人生喲。」

自己總有一天也會迎來這個時候吧。離開家,在這個廣闊世界開始走在新的人生的時候。

這大概是,想像也無法觸及到的那般遙遠未來的事吧。現在既沒有離開歸宿的勇氣,也沒有挽留離去之人的力量。

不過,總有一天一定會。

繪里花會變強。

就像在海濱邂逅的,那個男孩一樣。

*

「——所以,你不能去」

健人不清楚,她的所以..是因為什麼。

不過,繪里花緊拽著自己衣角不放的手,那非同尋常的力道,讓健人停下了腳步。

「已經不想……再沉默地讓你走了」

左手的小指,根部一跳一跳地發疼。

……這個指環,是繪里花給的禮物?

……那天定下約定的對象,是繪里花?

不可能。因為健人沒記錯的話,她的歲數比自己還要——

「不管怎樣都要去的話,就把這個」手腕被繪里花抓住了。

「還回來」

意識到TAG被拔出來的瞬間,被風暴席捲。彷彿是在翻起驚濤駭浪的海上,於小舟中被晃蕩的感覺。三半規管被攪得一團亂糟,健人就這麼一屁股摔在地上。

什麼……怎麼辦……?

「莉恩,有逃出這座島的手段嗎?」

「船隻因為暴風雨停航。摩托艇應該還翻在那個海灘外邊吧」

聲調還真是奇怪。不,與其說是聲調,不如說是音程。微微感覺到以前和silentkiller對峙那時相同的違和感。

「莉恩就帶著健人去港口那兒。咱去撿回朝顏跟摩托艇然後合流」

「集合時間是?」

繪里花將TAG拋給莉恩

「——十秒後」

話語道出的同時,她的身影也消失了。

健人想挽留,卻連聲音也發不出。

「能站起來嗎,健人」

被莉恩半攙著起身。那聲音,是平時聽到的音程。 這種感覺……看來是莉恩左手的TAG在給自己crossover吧。

「不過是輕微的hang而已。安啦,很快就能安定的」

……hang?

「我並沒做overclock」「你剛才在做了喲」

莉恩支撐著健人的肩膀變走著。

「之前也說了吧。人隨著年齡的增長,能夠跟時間膨脹波發生共鳴的蛋白質會在心臟不斷累積,其結果,就是自身時間的流逝會變得遲緩」

也就是……underclock吧……?

「如果是普通人的話只是會產生誤差的程度而已,可我們不一樣。人工resonator情況下,十歲兒童的時候個體差別會出現0.8倍速到0.7倍速的遲緩。恐怕現在的你更加嚴重」

每走一步都會有雨滴滲入衣服。

「有感覺到自己比別人要晚熟嗎?有感覺到自己的體格比同級生要小嗎?有感覺到自己在學校的學習跟不上嗎?」

健人他沒有回答。

只是在無言地肯定著。

「TAG,有自動補正這些時間遲緩的功能。說白了,就是佩戴TAG的時候會常時處於微弱的overclock狀態。」

所以吧TAG脫掉就會發生hang?

那麼,假如。

「……假如,繼續這樣不戴TAG的話會怎樣?」

「我們平時都是不靠TAG生活的。沒啥,頂多就是人上了年紀的程度罷了。就是被新來的當做小鮮肉就有點氣人吶。總比被叫做阿婆要好。」

對大人來講,或許是這樣。可對孩子來說就是個大問題了。

例如——等到你長大之後就來接你——幼時定下約定的對象近在眼前卻意識不到這樣。

「知道就趕緊動腿。別白費了她的一片心思」

「那傢伙的……心思?」

「那孩子一直在她的失去朋友。所以直到世界剩下一個人之前一心只想守護你啊」

守護?

守護沒有遵守約定的,健人自己?

「趕緊的。十秒鐘後到港口——還剩十五分鐘不到……」

在莉恩的引導下,健人邁出步伐。

朝著跟繪里花去向相反的方向。

那天的約定,依舊未果。

就這樣一步,又一步地走遠——。

*

繪里花奔跑著。

唯有奔跑才是繪里花的存在價值。

要儘可能地快跑大人才會高興。會被表揚,被溫柔地對待。

回過神來,自己已經跑得比誰都要快了,下次就以昨天的自己為目標。昨日的自我即是強敵。稍有鬆懈腳一磕,臉接黃土,嘔吐一地。在醫務室里醒來時已經過了三天,這樣的情況也有。

即使是這樣,繪里花依然繼續跑下去。

不能和別人活在相同的時間裡也行,終生孤獨直至死去也好。

——咱可是,最強的overclocker。

跑得比誰都要快,比誰都要高傲,在這寂靜的世界裡疾馳著——。

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對這樣的自己抱有疑問的呢?

從莉恩那兒聽說自己的人生是方便大人而準備的仿造品那會兒?不對,更早些。

那,是得知silentkiller是自己曾經的朋友那時?不是,再前面些。

對——在那個夜晚的街道上,與健人再會的時候。

說真的,在知道名字之前完全沒注意到。回想起來就像是磨損了的磁帶,滿是噪音模糊不清,況且,那個小個子男孩趕上並超過了自己的身高,茁壯地成長了。

即便那天的約定被忘得一乾二淨,可是能夠再次相遇真的很開心。很幸福。

然而——擦去附著在臉上的雨滴——為什麼,說出來了呢。

像個傻瓜一樣相信著小孩子天真的口頭約定,多少年仍等待著的自己。被大人引導到歧途上不斷奔跑著的自己。如此難看的自己,被忘掉是當然的。被忘掉了多好。希望他乾脆就這樣一直忘了吧。

然而,卻說出口了。

自那天起好像就沒有成長過的自己,被長大了的健人認出來了。

——可是,那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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