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阿悟開始聲稱不想上學。

就在吃完早餐後。我把自己用過的碗送去廚房,回到客廳一看阿悟正在哭鬧。

「我不想去。我怕。」

他聲如蚊蚋,低著頭幾乎令人擔心他的小脖子會斷掉,正在對穿圍裙的媽咪傾訴。我冷眼瞄了一下那樣的阿悟,走向洗手間。

鏡中的我,還有點惺忪欲眠。好像是熬夜的關係。我一邊刷牙,驀然想到。阿悟不管什麼事都視為降臨在自己身上的不幸,所以他認為在學校發生的事全是不公平不合理的現象。但是雖說如此,過去他好像從來沒有抗拒過上學吧?

我有點不祥之感。

一切,都是因為阿悟亂講話。心頭的不安轉為憤怒,我狠狠磨牙。鬆口之後,有一點點鐵鏽味。

接下來只須去二樓換上制服,然後就可以只考慮自己的事直到傍晚。但我經過客廳前面時,聽見媽咪說「你講那種話會被阿遙笑喔」,忍不住停下腳。因為我覺得,如果假裝沒聽到提起自己的名字過門不入,說不定會留下不好的印象。

紙門是敞開的。媽咪看到我,朝我投來「得救了」的眼神。

「啊,阿遙。不好意思,可以拜託 你一下嗎?」

「啊?嗯。什麼事?」

媽咪站起來,也走到走廊上。雖然對著我壓低嗓門,但我想她的音量並未小到阿悟聽不見的地步。

「那孩子說他不想上學。」

「嗯。我聽見了。」

眞是傷腦筋耶――我忍住很想這麼調侃的衝動,轉而問道:

「沒頭沒腦的,這又是怎麼了?是在學校發生了什麼事嗎?」

「別提了……」

媽咪歪頭納悶。

「好像不是那樣。那孩子說橋很可怕。」

「橋?」

我家就在河堤邊。而小學與中學都在河對岸。我和阿悟,都要過橋上學。

但是,我倆走的橋不同。我是走離家最近的鐵橋,阿悟則是走更靠近上游的那座橋,沒什麼深刻的內情。純桿只是各自選了離學校最近的路線。

「橋很老舊,一有車子經過好像就會搖晃。所以,他說如果有人同行或許就不用怕……本來應該是媽咪陪他上學才對。」

但媽咪做不到。她得上班,還得做家事。早晨很忙。不用聽她講完我也知道。簡而言之,是要叫我陪他上學。

我在腦海浮現地圖,不過,當然是精確度極低的模糊地圖,想必,就算走阿悟走的那座橋,和我原先去中學的路程距離也差不多。我耿耿於懷的是,會不會被同學目睹我混在一群小學生當中上學。不過仔細想想,我們住在同一個家, 一起上學或許遠比一起放學更自然。

不過,這種事想了也是浪費時間。因為我根本不可能拒絕媽咪的請求。但是露出笑臉又好像太刻意,我不甘不願地鼓起臉說:

「好吧,只要陪他過橋就行了吧?」

「謝謝。拜託你了 如果實在沒辦法,就讓阿悟回來也沒關係。」

可以的話我還眞希望這樣。

媽咪鬆了一口氣,露出微笑。,然後,彷佛是為了感謝我答應她的請求,從圍裙口發掏出兩張看似門票的東西。

「這是抽獎券。我在上班的地方拿到的。有興趣的話,你放學可以去抽獎。」

紙券上寫著「常井互助會 春季大福運抽奬」。我把大.福運看成大福.運,忍不住在腦中浮現自己搬運大福麻糬的模樣。頭獎的獎品是溫泉旅行,這個我不稀罕。但是二奬的三萬圓禮券和三獎的三十公斤白米的確充滿吸引力。不過話說回來,聽到媽咪說「如果中獎了,隨便阿遙自己怎麼處理都行」也很傷腦筋。但是,抽獎好像挺好玩的,我見過喀啦喀啦轉動的抽,卻沒有親手轉動過。雖是個討厭的早晨,這下子倒是稍有期待了。

但媽咪又不動聲色地補了一句:

「要跟阿悟一起去喔。兩個人的話,中奬率也會是兩倍,對吧?」

怎麼可能,我自己抽兩次獎就行了。我本想說我自己去,但這時抽獎券上小小的注意事項印入眼帘。「一人限抽一次」。既然如此,好吧,沒辦法。

我拉開藍底白色箭羽圖案的窗帘,讓晨光照進屋內。

掛制服的衣架,掛在房門上方的橫樑上。但是好像不太穩,兩天就會掉下

次。我每天都在想,今天一定要釘個釘子用來掛衣架,可是到目前為止每天都忘記。

今天制服又掉到榻榻米上。我拍掉藺草的碎屑,用一分鐘換衣服再用一分鐘打領結。昨天雖然熬夜,但睡前已把書包整理好。

這下子早上的準備工作完成了。隨時可以出發。

等我穿著制服從二樓下去時,阿悟還賴在客廳,而且穿著睡衣。他並不是在哭鬧。只見他泰然自若,微張著嘴正在看電視。現在播映的是晨間新聞。報導日本的某某地方正值生產季,可以吃到好吃的某某東西。

「阿悟。」

我這麼一喊、阿悟就像被人突然自夢境拽回來,身體猛然打個哆嗦。他怯生生地扭頭,看到是我後――

「啊,阿遙……」

他以猶帶睡意的聲音說。

媽咪不在客廳,不知是去洗碗,還是去盥洗更衣準備上班。我溫柔地對阿悟發話。

「阿悟,聽說你害怕橋?」

「我才不怕!」

他猛然扯高嗓門,臭屁地死要面子。這時候用一句「是嗎?既然不怕那你一個人去吧」攻擊他很簡單,但阿悟八成又會開始哭鬧。早上實在沒時間了,只能隨便聽聽。

「那倒不重要,問題是你打算穿那身衣服去上學?」

「啊?」

阿悟低頭看自己的睡衣。是因為他滿腦子只想著橋,還是單純只是大腦還在睡覺這我不知道,但他好像連換衣服這件事都忘了。他發出鳥叫似的尖叫,跳起來衝上二樓。這間房子的樓梯陡得嚇人。我朝阿悟的背影怒吼:

「樓梯不準用跑的,笨蛋!」

「不準叫我笨蛋,笨蛋阿遙!」

他明明已驚慌得快哭了,卻還不忘記回嘴。要不是媽咪拜託我,我肯定要把他綁在那什麼搖晃的破橋中央。

我無事可做,只好茫然看電視。遙遠的某個國家好像正有某人與某人捉對廝殺。嗯――下一則新聞是國家的赤字問題。這可是嚴重問題。主播終於轉為開朗的表情說接下來是地區話題時,腳步聲自二樓下來。這次是慢吞吞的腳步聲,至少這點令我很滿意。

皺巴巴的馬球衫,像運動褲一樣的軟質長褲。背著書包的阿悟,滿臉不服氣。大概是換衣服時又有什麼事讓他不高興。反正與我無關。況且,這個時間差不多該擔心遲到了。廚房響起洗東西的水聲。我朝那邊說:

「那我走了。」

沒有迴音。大概是被水聲蓋過。我正覺得這樣倒也省事,阿悟雙手抓著肩背書包的背帶,在我耳邊大吼:

「我去上學了!」

水聲停止。媽咪溫柔的聲音傳來。

「好,快去吧。路上小心喔。」

我的耳朵嗡嗡響。我確信自己遲早有一天會狠狠揍阿悟一頓,現在只能先瞪他。

「吵死了!」

阿悟有時會像心血來潮般變得乖巧聽話。

「……對不起。」

穿上球鞋走到外面,只見天空陰霾。天氣大概要變壞了。

「會下雨嗎?」

我對著天空如此咕噥,並不是對阿悟講話。純粹只是自言自語。可阿悟卻耳尖地聽到,得意洋洋地說:

「不會下。」

「你又知道了!」

「是晴天啦。我就是知道!」

頓時,我想起阿悟昨晚說的話,猛然熱血沖頭。明知自己既然要靠媽咪照顧就該自愛一點,但驀然回神,我已對阿悟怒吼。

「屁啦!你憑什麼知道那種事,撒謊精!」

阿悟身子一縮。彷佛遭到殘酷的背叛,臉色唰地發白。

「我、我才沒有撒謊。」

「那你怎麼會知道?那不是撒謊是什麼?」

「明明就是……」

阿悟以細不可聞的聲音勉強囁嚅。

「是電視說的。」

啊。

這樣啊。

阿悟連衣服也沒換一直在看電視。八成也有播出氣象預報吧。

我呼地吐出一口氣。雖然自以為不在乎,但環境的變化,或許讓我變得有點神經質。對,況且就算阿悟沒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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