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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特想到「金」這個字。
不是元素表裡的金。那在魔術中雖是常用原料,但硬化後就會持續劣化,有時甚至輸給青銅,難用得很。
是金錢的金,貨幣經濟的金。
「世界真是不公平啊……」
杭特環顧的廳室大小約十五公尺見方,天花板也有五公尺之高。底部的階梯平台頂端,有個看似入口的門。
「這是堀之內的房間?」
「對呀,普通科宿舍的最頂層,我是第一個用的。」
「真的嗎?」
「對呀。」堀之內又點點頭。「這間宿舍,原本是四法印學院之前那間學校的財產。」
「搬過來的?」
「對──那間學校在上一次魔女之夜毀掉了,只有幾座設施平安留存。這裡有當時最新的術式防護,搬遷的時候,在八十個風水型等魔女的合作下只花了三小時就大功告成。因為這個故事,這所學院也被人叫做『一夜城』喔?……不過主體的學校部分都沒了,宿舍的防護層級高成那樣好像也沒什麼意義就是了。」
「有那樣的過去就像有某種保佑一樣,住起來比較放心嘛──像遇到地滑也會神秘地平安無事的家,魔女都會想住住看吧。不過呢──」
杭特還是有點疑問。
「──你為什麼是第一個用最頂樓房間的人啊?」
「事情很單純──因為普通科之前的排名魔女名次都不高,所以都只是心領了。」
堀之內手托臉頰嘆了一聲。
「雖然還是有人進到前十名,不過她們把心思放在提升名次上,全都婉拒了──不過我覺得,由於這裡是仿照家母學生時代用的房間裝修成的,住在這裡有種繼承她遺志的感覺。」
「……我看那才是讓人更不敢住的原因吧……」
若知道她女兒在這念書,就更難住了,且遑論這個女兒的名次還愈來愈高。過去那些魔女,都認為這裡是堀之內家的城堡吧。
……與其說宿舍,更像是堀之內家當家的秘密閨房呢。
這麼想時,階梯頂端的門打開了,暑假合宿那個讓人虛驚一場的眼鏡男走進來。
「歡迎二位,這裡是堀之內家當家滿大小姐的私人住所。」
他還恭敬地鞠了一躬。不過那位堀之內也在這裡,感覺怪怪的。
「晚餐時間就要到了,二位想吃點什麼?」
光太郎這麼問之後,先看看杭特,再往她背後看去。
背後,還有一個人影。堀之內轉身喊的是──
「各務──直接開作戰會議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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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
堀之內冷眼忽視杭特的叫聲。
……這種情況哪還吃得下啊……!
各務實在太安靜了。雖然那也挺不錯,但可以的話,希望她能靜得正常一點,不過那是不可能的啦~在如此自我吐槽之餘──
……她好像一直很苦惱,這樣實在不行。
東京灣的戰鬥結束後,各務或許是累了吧,在路上就睡著了。而醒來之後,始終是這麼心事重重。
無論泡在浴池裡、喊她再多次,都是一副失了魂的樣子。
原因,堀之內也懂。
與她對戰的第二名瑪麗‧蘇,恐怕是來自各務見證了毀滅的世界,而且兩人還有某種程度的師徒關係。
「趕快開會,一起想出對付她的方法。」
若不這麼說,她恐怕會全攬在自己身上。
畢竟這一切對她而言都是她們姊妹創作的世界。儘管其中人物的經歷不完全受她們控制,但她還是很容易代入感情。
當然,堀之內自己並不排斥故事,也曾經為虛構故事掬過一把淚。小學國語課本上,有個白鶴化作美女嫁給救命恩人的故事。白鶴告誡丈夫不能偷窺她織布,結果丈夫終究食了言,白鶴因而悲憤離去──
「『──別走!其實我剛好只對鳥有反應!就這樣留下來陪我吧!』於是欣喜若狂的男子抓起白鶴雙腳左右一掰Ready GO──」
最後的發展實在太驚悚,嚇得堀之內嚎啕大哭。後來老師還問:「這樣的結局到底美不美滿?」弄得班上鬧分裂,男生的激進獸人派打著「人和動物應該享有平等待遇!」的口號組成抗議團體,最後還得開校園法庭來調停。編課本的文部科學省到底在想什麼啊?
不小心扯遠了。
總之堀之內明白各務為何沮喪。她或許是真的見過很多個世界的毀滅,但遇上倖存者復仇還是頭一遭吧。
……真是的。
在對戰堀之內和杭特時,各務都展現了簡直喪心病狂的應變能力。
但在這次案例中,她卻顯得處處碰壁。這麼說來──
……過去的即興應變,其實都是苦練出來的?
抑或是──
……因為這次對手不是我們那樣的「他人」,而是她「自己」的感情,才會無法施展?
雖不知是哪邊,但堀之內有種感覺,自己或許多少有點了解這個問題製造者。因此──
「──我們得因應各種狀況想出不同對策才行,她無疑是個強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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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
整理校長室的途中,校長蘇里潔望向窗外。
從這裡不僅能看見中庭的森林,左側還有術式科的宿舍和校舍,前方森林彼端則是普通科的校舍和宿舍。
即使現在才晚上八點──
「──看來她們有在準備呢。」
校長仍彈響手指,熄了房裡的燈。接著注視起──
「──術式科到現在還有燈亮著也真是難得。」
話裡帶著笑意,而接下來的話──
「普通科宿舍最頂層後面的接待室從現在開始亮燈,就更難得了……
我們以前也常常在那裡聊天說笑,討論怎麼訓練呢。不曉得現在的孩子會聊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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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特深刻體會到今天第二次的「世界真是不公平」。
「喂喂喂喂,這片可以直接躺下去睡的地毯是怎樣……」
……我家地板還只是用電鋸切割拼成的耶。
而且根本沒經過什麼處理,烤肉醬一滴在上面就會滲進去,使得杭特記憶中「家的味道」是濃濃的辛香料味。班上愛欺負人的同學問:「你家聞起來是不是跟莎莎醬一樣?」杭特就往對方臉灌一拳大罵:「是芥末醬啦!」和父親在校長面前立正站好時還辯解說:「芥末醬用途比較廣!」不過最近我覺得莎莎醬也不錯喔,爸爸。
總之,這地毯實在可惡。
「要是烤肉醬滴下去,清潔費會很嚇人吧……」
「不會的,杭特小姐。我們有清理污漬的術式,不必費心。」
鑒於眼鏡男這麼說,侍女們又都點了頭,應該是真的吧。仔細想想,神道還真是個愛乾凈的魔術體系。這麼說來──
「啊啊,真好……吃飯不用顧東顧西,也可以維持得這麼乾凈啊──」
杭特腳一跪手一撐,就這麼趴了下去。
「沒怪味耶~」
「你、你這是在幹什麼呀,杭特!」
「哎喲……」杭特坐起身,左右看看。「……這種擺了古典鋼琴,連個人吧台都鋪滿紅地毯的接待室,我只有在黑幫電影看過耶。」
「這都是家母那時代的東西,有古董的感覺也是沒辦法的事。」
可是天花板那麼多的燈,還有牆上的裝飾燈──
「這個貧富差距是怎樣……」
「沒有啦,那個,因為我們家在四法印學院投資很多,家母又和校長是好朋友嘛。話說,高排名魔女的房間不是都不錯嗎?」
「哪有,特機科經常會為了趕作業,就把銑床啊絞盤、鋼板搬進房間里,夠狠的連車床都照搬不誤,地板什麼時候垮掉都不奇怪。」
這是真的。所以一踏進特機科排名魔女的房間──
「根本是倉庫或停車場的感覺呢……」
「原來如此。」堀之內拍個手,牆壁跟著打開,一組置於階梯平台的沙發滑了出來。
「……這個,平常收在牆壁里有意義嗎?」
「聽說那是辦宴會用的,平常都收起來。我自己是這組茶几就夠用了,所以沒拉出來過。不過──」
說到這裡,一群侍女走進個人吧台後,安安靜靜地以術式控制電熱爐,開始烹調晚餐。
奶油融化的氣味飄送過來,彷佛要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