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 盡頭的水畔

<就在這一天——少女的身影也從此消失了>

剛走出玄關,便看見門前停著一輛眼熟的白色輕型車。

一定是繼父開過來的吧。雖然很氣自己竟然沒有聽到引擎的聲音,但事到如今,後悔也於事無補。

但是,儘管沒有意義——但我卻實在無法忍耐,衝過去對著駕駛席的車門狠狠地踹了一腳。結果發出的聲音比我想像的還要響亮,打破了清晨的寧靜,在街上迴響了許久。

「……乃乃?」

緊接著走出玄關的加連,用哭得紅腫的雙眼望著我。在她的劉海下,可以看到我為她纏的繃帶。幸好傷口較淺,只用家裡的急救箱就足以完成包紮——然而,這樣卻絲毫無法治癒她內心的創傷。

所以至少,為了不讓她的心完全冷卻,我必須時時刻刻陪在她身邊,無論發生什麼,都絕不分開……我再一次如此下定了決心。

這世上最令我感到畏懼的怪物——原本應該由我挺起胸膛去打倒的繼父,現在已經由加連替我消滅掉了。對她的恩情,我一定要做出回報。

「我沒事——走吧,加連。」

我拉著加連的手走到自行車旁邊,像過去一樣把背包和皮箱塞進了車籃里。至於加連的手槍,現在也收在了我的背包里。

在我跨上自行車後,加連也從身後摟住了我的腰。她比之前多用了幾分力氣,並且像是尋求安慰一般將全身貼在了我的後背上。

雖然已經比最初冷靜了不少,但恐怕距離平常心還相去甚遠吧。多麼希望可以用更多的時間來抱緊她啊,但現在,我們必須繼續前進才行。

為了實現加連的心愿——更是為了趕緊離開這個地方。

在我心中最為寶貴的安息之處,如今已經被繼父徹底玷污。

我一邊品味著從內心深處湧現而出的酸楚,一邊踩動了踏板。

隨著自行車的提速,一陣陣輕微的震動傳遍了身體,被繼父毆打的左臉也冒起了一陣火辣辣的疼痛。

雖然有用冰箱里剩下的冰敷過,所以應該不會腫得很厲害……但每當疼痛傳來,都會使我回想起繼父,以及加連因為我的過錯而背負的重擔。

我專心致志地踩著腳踏板,試圖以此來忘記煩心的事。這次在出發之前,就已經調查好了該走的路線。

離開住宅街,回到公路上之後,暫時就只需要沿路直行便可。只要在接下來的交流道重新爬上高架橋,進入機動車專用道路,就可以不用顧慮盤桓在低地的霧氣,朝著目標一路前進了。

在注意合理分配體力的同時,我盡量提高了騎車的速度,希望能在太陽落山之前抵達目的地。

一路沿著公路前進,很快便進入了東京境內。話雖如此,要到市中心還有好一段距離。

周圍的霧氣濃度仍沒什麼太大的變化,雖說變得有點冷,但依然可以看得清幾百米之外的景象。

但是,在從交流道爬上高架橋,重新進入機動車專用道路的時候,我卻注意到了一個非常關鍵的問題。

雖然很想盡量讓加連一個人靜一靜,但只有這件事不得不先問清楚。

「加連?」

「怎麼了?」

被我一叫,她立刻做出了回應,而且聲音聽起來比想像的還要沉穩,這讓我安心了不少。

「如果霧濃到連高架橋都無法通過的程度該怎麼辦?還有——現在的東京,是不是已經都變成那樣了?」

在傳出霧視率降到20%以下的消息之後,東京的所有媒體機構就都陷入了沉默。那就是說明,身在東京的絕大多數人都同時消失了吧。若是面對那種規模的霧,光是逃到比較高的地方,應該也無濟於事。

「當然也有那種可能性,但一切都還要由風向來決定。」

「風向?」

我邊問邊放緩了踩踏板的頻度,讓自行車借著慣性前進。

「——之前我告訴過你,生成霧氣的是被真菌寄生的植物。既然如此,難道你不覺得東京的市中心本應是不容易產生霧氣的地區嗎?」

「啊……確實,那裡的植物相對並不多。」

「是啊。聽說像皇居和公園那類的地方,大多確實綠意盎然。但與東京整體的面積放在一起考慮的話,綠化程度還是比較低的。那麼,為什麼東京會比其它地區更早被濃霧吞噬呢?」

加連用教師般的口吻向我解釋道。或許就像我通過踩腳踏板來逃避現實一樣,加連也可以借講話來平復心情吧。

「——答案就是海洋。霧氣在東京灣形成,並日漸提升了濃度。就是這些霧氣在風的吹拂下,最終吞沒了整個東京。」

「咦……但、但是,海上的霧難道不是普通的霧嗎?而且海上也沒有植物吧……」

「真菌要想形成霧氣的話,需要的是能夠進行光合作用的宿主。海里的藻類——也就是浮游植物,能夠滿足這種條件。」

「連藻類也能寄生啊……」

「——雖然在實驗中並沒有嘗試過,但網上有人目擊了海面變色的現象,所以這種可能性是很高的。或者說……找不到其它的可能性了。這樣你就明白為什麼我可以斷定避難船的事是訛傳了吧?就算逃到海上,也一樣躲不過濃霧。」

說罷,加連先是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然後咚地把額頭貼在了我的背上。

「所以……要看風向,是嗎。」

「是啊,海風的存在與否,會大幅影響城市裡的霧氣濃度。」

「那今天的風向如何呢?」

「——出發之前我儘可能地收集了一些氣象資料,看起來今天之內,從海面向內陸吹來強風的可能性很低。但是……如果在進入東京之後,風向突然發生變化的話,就無計可施了。到時候想逃也為時已晚了,所以要放棄的話,就只能趁現在了。」

加連的語氣雖然堅決,但在她的字裡行間里,我察覺到了她未曾展露過的脆弱。

「這話說得還真是消極啊,萬一我真的被嚇退了,你該怎麼辦啊。」

「沒有怎麼辦……那也沒關係的。其實,去東京已經沒有意義了。就算站在了奈央面前,現在的我也什麼都說不出,什麼都做不到……」

聽到她顫抖的聲音,我迎著風大聲說道:

「那麼,我就替加連把想說的話說出來!替加連把想做的事做完!」

「為什麼……?是因為我救了你,你想報恩嗎?如果是的話,那你根本不需要做這種事。只要能像昨天那樣——開開心心地在一起直到最後一刻,我就……」

「那樣不行。」

未等加連說完,我就打斷了她。

想要在一起,直到最後一刻都開開心心地陪在彼此身邊——

其實這也是我的心愿。

如果不想被捲入麻煩當中,明顯還是不要去東京比較好。而且說實話,我也並不想讓加連和奈央見面。

但是,如果一味只考慮自己的話,恐怕我會羞愧得無法直視加連的眼睛。

是加連為我除掉了我一生中最大的不幸,那麼我也必須做出相應的回報才行。不然的話,就算不上公平。

「如果放棄的話,那個心結就會一直留在加連的體內。內心的某個地方,將會一直考慮著奈央的事。那樣是不行的——我不希望你那樣。所以啊,我們必須見到奈央,問清楚她為什麼要做出這種事……然後把想做的事情做完……一起痛痛快快地迎來最後的時刻吧。」

我故作開朗地說著,並提高了車速。嘴上說迎來最後的時刻,實際上只是逞強而已。因為現在的我,已經不再渴望世界末日的到來。我想要的一切,就僅僅是和加連在一起而已。

但是,正因時間所剩無幾,才更應該把想做的事做完,不留下任何遺憾。如果不想在最後的瞬間感到後悔,就只有這一個選擇了。

斑駁的街景閃過左右。

高架橋上的道路十分平坦,踩起踏板毫不費力。

「痛痛快快嗎……但是,如果讓乃乃替我完成我想做的事,我真的能夠覺得痛快嗎?」

即使如此,加連的聲音依然很陰沉。

「我說啊……之前因為加連一直很痛苦,所以才始終沒能說出口,但其實我……心裡十分痛快。」

儘管心中仍存在些許自我厭惡以及對加連的愧疚感,但我依然如實說道。

「誒?」

「當他被槍打中,再也無法動彈的時候——我絲毫沒有覺得他很可憐,或者這麼做太殘忍之類的想法,而只覺得心裡痛快得很。啊哈哈……看來我還是挺沒人性的。」

我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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