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霧中的鐵路

<少女孤零零地站在那裡>

「————————!!」

車載音響正播放著ALWAYS樂隊的歌曲,但在動人的和聲當中,卻夾雜著粗俗醜陋的怒吼。

我循著罵聲,朝駕駛席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後立刻又轉會視線,繼續凝望著窗外停滯的風景。

眼前是一片籠罩在薄霧當中的朦朧世界。

幹線道路兩側的商店都關上了捲簾門,路上也看不到行人。反方向的道路上空空如也,一路上只駛過寥寥幾輛車。

反觀這邊的路,卻是被堵得死死的,已經花了兩個小時,恐怕移動距離都沒有超過一百米。

「————————!!」

繼父依然在像野獸一樣大吼大叫。但不管在車裡嚷嚷得多厲害,都始終不肯按響車喇叭。如果這麼著急,乾脆把車開到反向道路上去不就好了?都這時候了,還在老老實實地遵守交通規則,真是個假正經的人。

實在是蠢透了,現在警察哪還有閑工夫來維持交通秩序?但是,既然能造成堵車,就說明世上到處都是像繼父這樣的人。

這是多麼愚昧,多麼可悲的事情。

就算當初真的以推薦生身份轉入住宿制高中,成功逃離了這個鬼地方,今後也一定還會遇到像繼父這樣的人吧,那樣的結局實在是太糟糕了。

但一想到現狀已經足夠糟糕,不禁覺得這次的變故也可以算是一種幸運。

「…………」

我下意識地把手伸向了自己的左眼,指尖觸摸到厚厚的醫用紗布,摸起來滑滑的,比一般紗布更為堅硬。原本應該在下次去醫院時換掉這個眼罩,但世界現在似乎顧不上這些事,所以我也只好繼續這樣戴著。

其實傷口已經癒合了,所以自己摘下來扔掉也無所謂。但也找不到特意那麼做的理由,所以除了洗澡和睡覺的時候之外,我依然戴著它。反正就算摘掉,左眼也已經看不到任何東西了。

為了稍稍緩和被紗布覆蓋帶來的瘙癢感,我時不時會用手指去撓眼罩的表面,而最近這已經變成了一種習慣性的動作。

咯啦咯啦,咯啦咯啦。

我希望能以此來稍稍掩蓋討人厭的怒吼聲,但這時,耳中卻傳來了母親怯生生的話語。

「老公,冷靜一點……」

——笨蛋。

我不由咂了咂嘴,並在心裡抱怨道。

你管那個男的幹什麼,這時候跟他說話,只會把他的火氣引到自己身上而已……

「————————!!」

不出所料,繼父立刻將臉轉向母親,氣勢洶洶口沫橫飛地大聲咒罵起來。

他平時都把自己裝扮成一本正經的規矩人,可一旦暴露出本性,就會露出這種凶神惡煞一般扭曲的表情。

同時,他還不停抓著自己那塗滿了髮膠的稀疏頭髮,發出唰啦唰啦的聲音。因橄欖球經驗而練得孔武粗壯的脖頸上爆出了青筋,亢奮的汗水令他身上冒出一股髮膠和老齡臭混合在一起的刺鼻氣味。

母親誠惶誠恐地蜷縮著身子,默默地承受著繼父的辱罵。

透過為掩蓋白髮而染成茶色的髮絲,可以窺探到她那張看上去格外衰老的臉。僅僅年近四十,眼角卻已經留下了刀割般的魚尾紋。母親一直用空洞的眼神注視著變速桿的方向,大概心裡沒有在思考任何事吧。若不把自己的大腦放空,根本無法長時間忍耐那樣的污言穢語。正面承受那樣的傷害,只會讓心被碾碎而已。

母親的這副模樣,看上去十分懦弱且卑微。

最終,無論遭受多少侮辱,身上留下多少傷痕,她最後都只會無助地笑著說「其實他也不容易」。

我極其厭惡她的這個笑容,打從心底里不願意成為像她這樣的人。

初中一年級的那個暑假,在發現與母親再婚的這個男人的本性時,我曾拼了命地想辦法拯救母親,驅使著半吊子的正義感,嘗試改變現狀……最後發現母親並不期望被拯救,於是我的熱情也漸漸地降到了冰點。

母親是憑自己的意願與這個男人在一起,所以根本不需要我的幫助。

發現這一點之後,我放棄了對母親的一切期待,對她的同情也轉化成了蔑視。

儘管為自己的無情而感到可悲,但心裡著實輕鬆了許多。

一旦對母親產生同理心,難以想像的痛苦立刻就會通過母親傳播給我,那樣我一定會無法承受。既然不能反擊,也無處可逃,那麼也只好將她拋棄。

對我而言,母親已經成為繼續生存下去的障礙。

如此下定決心之後,這個家庭也就對我不再擁有意義。

從此,我腦子裡想的都是逃出這個家的方法。

在能想到的所有辦法里,最方便快捷的就是隨便找個男朋友,搬到他的家裡去。小學時的朋友當中就有人通過這個方法離家出走,並從此音信全無。

現在的同學們聽說了這件事,都對她報以嗤笑,說她最後一定會被欺騙,被拋棄,然後逃回家裡去,同時說不定還會帶著小孩……之類的。雖然內容低級且充滿惡意,但這些想像恐怕與現實並不會相差太多。

不過,這些同學都忽視了最重要的一點,那就是從沒考慮過她不得不逃離的,究竟是一個怎樣的家庭。

我對她的情況也不是很了解,僅僅聽她說過家長對她很嚴厲而已。但是……即使她在離家出走後會遭遇再多不幸,或許都比留在家裡要好很多。

想到這裡,我就無法嘲笑她作出的選擇。

甚至對付出了實際行動的她感到羨慕。

但實際上,那和母親的生活方式沒有什麼區別,所以我絕不會作出同樣的選擇。更何況對男人這種禽獸般的生物,我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產生信任。

必須不依靠任何人,憑自己的本事離開這個家。我下定了決心,付出了努力,還差一點點就能夠實現心愿。誰知道——

「————————!!」

終於,繼父的怒吼聲超出了忍耐的極限,我抬腿狠狠地踹了一腳面前的駕駛席。

這麼做僅僅是出於泄憤,而並不是為了發表任何主張,只是沒想到,發出的聲音比預料的還要大很多。

咒罵聲頓時因此而中止,母親也一副畏畏縮縮的樣子,回頭窺探著後排座位。那種神情,就和對駕駛席上的男人表現出的態度如出一轍。這讓我一時感到厭惡與憤怒,但緊隨而來的後悔與罪惡感又如冷水般澆熄了我的怒火,最終,心中只剩下苦澀的寂寞感。

我強壓著殘留在心中無處宣洩的情感,低頭不語。依然迴響在車內的,就只剩下音響中的歌謠曲。

這時,繼父一言不發地伸手關掉了音響,並打開了廣播。

『——沙沙沙沙沙沙——————……在——————未能確定——』

在一陣驟雨般的噪音後,依稀傳來了女播音員的聲音。

『……接下來是各地————關東沿岸地區——已不足10%,內陸山區保持在20%上下,全國平均霧視率下降到80%——』

播音員的聲音富含理性,不摻雜任何感情,與繼父的吼聲截然相反,聽起來格外悅耳。

東京包括核心台在內的所有媒體機構早在兩天前就已經徹底陷入沉默,所以這應該是附近的地方電台發出的廣播信號。

——這一帶大概有70%左右吧。

根據窗外廣告牌的清晰程度,我作出了如此的判斷。

世界依然保持著輪廓。

——但是,我想到景色更朦朧的地方去。

希望霧變得更濃,直到看不清廣告牌上的文字,看不清房屋高樓的形狀,看不清任何人的面孔為止。那樣的話,我的心靈一定能夠獲得更多安寧,也將更為靠近殷殷盼望的世界末日吧。

所謂的霧視率,是在東京中心部也開始出現迷霧時,人們開始使用的概念。原本可以用霧滴量來表示霧的濃度,但由於不夠直觀,所以人們便以霧視率來表現起霧時雙眼視野內的清晰度。

100%代表視線不受任何阻礙,數字越低,視野內的物體就會顯得越不清晰。當初在70%時氣象局頒布了濃霧橙色預警,後來在50%時變成了紅色預警,各大交通設施也相繼癱瘓。

到了現在,數值達到20%以下的區域也已經不算罕見。到了那種程度,可謂伸手不見五指,想必連走路都很困難。已經有無數城鎮因此而陷入孤立狀態,人們紛紛趁還可以開車時逃往視野率更高的地方避難,於是就造成了眼前的嚴重堵塞。

繼父也是出於同樣的理由,開車把我和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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