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章

念幼稚園的時候,我曾有個喜歡的人。雖然現在覺得以前明明是個小鬼還那麼囂張,但記憶中當時的我非常認真,而且一心一意。

以前的我只知道給小孩看的卡通,還有正流行的電玩;年長的她博學多聞,教了這樣的我許多事情。像是希臘神話和禮儀規矩便是一例。還有好幾個我現在也記得的故事。就她對年幼的我造成的影響力來說,說不定跟用數量非比尋常的惡作劇設計我的母親同等。

我背叛了那樣的她。被十個人以上圍毆。雖然在那之前,也曾動輒被找麻煩,好幾次扭打成一團,但那時無論人數或力道,都和平常不能相比。那天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品嘗到那麼多血的滋味。

他們要求我背叛以前最喜歡的人,我屈服且背叛了。

我說了我並不喜歡她。對她並沒有抱持好感。

就是在那之後。我無法忘記在人牆縫隙間看到的,她那張似乎很不安的表情,而變得沒辦法看別人似乎很不安的表情。並非因為出自善意。

我不想看到那之後的……對背叛自己的人露出的輕蔑微笑。我是因為這種膽小且自以為是的理由,變得無法看到似乎很不安的表情。

我背叛的那個對象,此刻就站在我眼前。

「我嚇了一跳。因為我壓根沒想到,竟然會在偶然進入的店裡遇到小優。幾年沒見了呢?」

睡蓮寺永遠。比我年長一歲的女孩子。她現在應該是高中三年級才對。

與青梅竹馬的重逢帶給我戲劇性的衝擊。即使這裡是時尚購物中心,而且有追求兩倍點數恩惠的人在周圍來來往往,這衝擊仍足以讓我停止呼吸。

「真虧你……能夠認出我呢。」

我瞬間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只能做出無傷大雅的回應;永遠覺得很滑稽似地露出微笑。

「當然認得出來啰。因為小優一點也沒變嘛。跟以前一模一樣。別小看大姊姊的記憶力喔。」

一點也沒變——她不經意的一句話彷彿刺中了我身體的某處。

不過——永遠這麼說道,像偵探似地將手指貼著下顎。她一邊含意深遠地說著「哼嗯哼嗯」,一邊像是在檢查似地巡視我的身體。

「你好像變高了呢。以前明明是我比較高。容貌也變得有點冷酷……嗯~感覺你已經不是男孩,而是男人。大姊姊心境有點複雜。」

是永遠啊。擺出大姊姊一般的態度,無論做什麼都會在前頭帶領我。因為親生姊姊是個悠哉到極點的人,對我而言,永遠看起來甚至才是可靠的年長者。

「我怎麼樣?」

「……咦?」

永遠用輕快的口調詢問正在回顧過去的我。她往後退一步,轉了一圈給我看。

「我——變了嗎?」

她用手按著頭髮,這麼問我。裙子輕快地舞動,領巾搖晃起來。明明只是普通的制服,卻彷彿是為了永遠製作的一樣調和。

「啊……呃,你頭髮剪短了呢。」

「雖然我之前一直在留長,不過越來越礙事,而且也想轉換一下心情,就狠下心剪短了。」

她若無其事般地說著,將手指擺成剪刀狀,夾住發尾。

「適合我嗎?」

我點頭。於是永遠浮現出看似不愉快的笑容。

「嗯~有些不夠呢。面對久別重逢的青梅竹馬,大姊姊認為這台詞欠缺誠意喔?」

「啊……抱歉。」

永遠將比以前短上許多的頭髮卷在指尖上,用視線催促我說下去。啊啊,對了。她這個習慣我看過好幾次。即使改變長度,將頭髮捲起來的習慣仍舊沒改過來。

這種情況該說什麼才好呢?即使是再怎麼不解風情的我,也能夠想像得到。

話雖如此,但我無法若無其事地說出來。該說需要一點覺悟嗎,希望能給我一點時間跟自己的羞恥心妥協。

「………………很漂亮喔。」

「好。」

永遠用置身事外的表情拍了拍手,將手心比向我面前。

「小優花了五秒鐘才做出回答~」

她這麼對我說道,好像老師對在集會中不肯安靜下來的小孩開始說教時,會說的第一句話。

「怎麼可以讓女孩子等上五秒鐘呢?這邊可是心想『要是小優說我表情很怪該怎麼辦!』——像這樣感到很不安喔。要好好地看著對方,立刻說出口。跟大姊姊約好啰?」

一點都沒變的到底是誰呢?明明是個驚為天人的美少女,內在卻還是老樣子。

我在內心苦笑之後,老實地回應「我知道了啦」。

「優一~!你看你看,這個怎麼樣呀?」

這時傳來了異羽的聲音。我看過去,只見她戴著男孩風格的帽子。

異羽一注意到永遠的存在,便露出看似詫異的表情,突然放慢行走的速度。跟在她後面的蓬子也做出類似的反應。

對於她們的反應,永遠則是若無其事地開始自我介紹。

「幸會。我是睡蓮寺永遠。跟小優應該說是青梅竹馬嗎——以前經常一起玩。我小時候搬家了,但最近又搬回來……現在就如各位所見。我就讀附近的女校。這間學校從以前就很有名對吧?」

永遠所說的附近的女校,是指紫乃上女學院這間女校。它是一間歷史悠久的完全中學,應該是被區分為所謂的貴族女校。住在這附近的人都這麼認為,實際上它也經常被雜誌當成名媛就讀的學校在報導。通稱紫女——一旦變成通稱,聽起來就沒什麼威嚴;這大概是對於有錢人的嫉妒吧。

「叫我永遠就好。請多指教啰。」

只見……社交能力強的異羽一反常態,用有些緊張的表情回以自我介紹。

「呃,我是木枕異羽。請多指教。」

「幸會。我名叫小日向蓬子,在內藤同學所屬的班級擔任班長。請多指教。」

彬彬有禮的蓬子深深地垂下頭。是被她低頭時從肩膀流落的黑髮吸引住目光了嗎?永遠發出感嘆的聲音。

「好漂亮的頭髮。不好意思,可以讓我摸一下嗎?」

「呃,好。」

雖然初次碰面的對象提出的要求,讓蓬子驚訝得瞠大了眼,但她並沒有拒絕。如果是以前的她,在這種情況下應該會拒絕吧。

「哇,好柔順。我也曾把頭髮留得跟蓬子差不多長,但沒有這麼柔順呢。嗯~真令人羨慕呢。」

「不、不會……你過獎了。」

女生之間能夠感覺很輕鬆地觸摸頭髮呢——就在我抱持著這般自己都覺得有些脫線的感想時,異羽拉了拉我的袖子。彷彿要順勢躲避永遠一般,她把我拉到商品櫃的後方。

「我說啊,優一?我想先確認一下。」

異羽將臉湊近到帽沿會撞上我的距離,用非常認真的表情壓低音量。我也仿效她,小聲地催促她說下去。

「那個人該不會就是……那個,我要確認啰?」

「你用不著說兩次,我也知道啦。」

「這是確認的再確認啦!應該說它就是這麼重要嗎,總之這是極為政治性的質問嘛!」

異羽從何時開始置身於政界了呢?因為本人非常認真,我就不打岔了。

「那個人就是……」

話說到這邊,異羽支吾起來。所以我先一步說了。

「那個人就是我的初戀對象。」

「!」

異羽明明早就知道,但她仍抽動了一下肩膀,瞠大眼睛。

「…………這樣啊。」

異羽壓低帽沿,再次望向永遠她們。從我的角度,只能看見面向一旁的異羽抿成微笑形狀的嘴角。

「那麼,怎麼樣呢?跟久違的青梅竹馬重逢,你有什麼感想?」

她突然用爽朗的語調這麼問我,這次換我感到錯愕。

「什麼感想……還是老樣子啊。明明十年沒見,我跟永遠卻都——一點也沒變。見面還不到五分鐘,我又惹她生氣了。」

光是說出沒有變化一事,我便自覺到舌頭的動作變遲鈍了。

「她當然會生氣呀。因為對方曾說過『討厭』自己嘛。被抱怨個兩句是難免的。」

「咦?」

異羽用手指將帽子往上推,朝我露出驚訝的表情。

「不是嗎?我還以為你們是因為以前的事情,才會感覺很尷尬。」

鐺——我感覺像是被巨大的鐵鎚重擊了頭部。

因為永遠的態度實在太過普通,讓我的步調,或者該說思考變得有點怪。而且這是場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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