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眠不覺曉——我想起了這麼一句俗語。春天不管再怎麼睡,都還是睡不夠。事實上,現在的問題是——我很愛睏。尤其是在午休過後的屋頂,坐在日照充足的長椅上更是如此。
就算聽見操場那頭傳來施工的吵雜聲加上起重機的噪音,我還是睡得著。
可是,枕頭怎麼可以自己睡著。
「唔唔嗯……」
躺在我大腿上的異羽不斷磨蹭著,不時發出幾聲哼哼。她躺也不好好躺,這麼動來動去實在讓我很癢啊。想歸想,但也沒辦法隨意抱怨,這就是作為枕頭的難處了。
往下一瞧,異羽的臉正對著我。看來是想跟我聊聊天吧。
拉好披在異羽身上的制服外套(我本人的),「怎麼了嗎?」我開口詢問。這時異羽倏地睜開眼睛。
「我完全睡不著啦!」
「哎呀……今天才第一天嘛,怎麼可能一下子就抓到訣竅?」
異羽鼓著腮幫子,嘟起嘴道:
「唔唔~……這麼說的話,我要走的路還很長嗎?」
「用不著急,慢慢來吧。」
午睡練習——我們現在正朝著這方面努力。為了找回異羽的睡眠,這是開始的第一步。我們還為此翹了第五節課。
照章子姊的說法,用來讓異羽沉睡的睡眠噴霧對人體並不會造成危害,但若頻繁的使用,身體很容易產生慣性。到那個時候,就必須使用更強力的藥物了。到時身體受影響的風險也會跟著提升,章子姊也不樂見那種事發生。
在電話里提起這件事的時候,章子姊帶著笑意回應道:
『能自然入睡就再好不過了。不過沒放鬆心情的話,確實很難睡著~所以公主的事就拜託你啰,騎士同學?』
是騎士跟內藤的冷笑話嗎?(注6:內藤(naidou)與騎士(knight)的日文發音相似。)這麼一想,這代號也取得太隨便了點,讓我好失望。說實話,我覺得〈死人臉〉還酷多了。
還是先把我可有可無的傷心擱一邊吧。現在最重要的是陪著異羽一起練習。
光是躺在和煦溫暖的陽光底下,我一閉眼馬上就能睡著了……但對異羽來說似乎還有些難度。她就像個睡姿不良的人,不斷在我的腿上翻來覆去。
我聽見校棟頂樓的大門被推開的聲音,心裡想著偷懶翹課被抓到肯定又要聽訓話了,不由得全身僵直。
「——原來你們躲到這裡來了。」
是公主殿下。才見她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但立馬又板起臉孔。接著她朝我們這裡走來,看著異羽小聲地開口。
「我要追究你們的責任問題,現在是第五堂課——也就是正在上課中。」
「……對不起。」
低頭認錯後,公主殿下略為躊躇地沉默了一會兒,才又開口。
「雖然是這樣……但你們有恩於我,就跟老師說你們是去保健室好了。」
「那真是太好了。」
以為她已經把要說的事都說完了,可公主殿下還是站在原地沒有離去。
「內藤同學。我要追究你的責任。」
居然連續兩次被追究責任?
她垂下視線凝視著我,咬了咬嘴唇。
「先不說之前的恩惠,你對我……做了非常難以對別人啟齒的事。
心臟猛地一縮。雖然只有短短一瞬間,我還是看到異羽的眉毛微微挑動了下。
「被男性用那麼強硬的方式壓倒,對我而言可是第一次。」
說出這句話的同時,她臉上的紅潮也變得更醉人。說出這些話她一定覺得很害羞吧,就連負責聽的我都忍不住難為情了。
當時碰觸到的手感不禁又——不能想!我好不容易才靠理性堅持住了。
「真的非常抱歉!」
我深深低下頭。本來是想好好下跪以表達懺悔的,可是異羽正把我的大腿當枕頭,我根本無法移動身體。
所以說……公主用凜冽的聲音開口。
「我要追究你的責任。」
「我的……責任嗎?」
我怯怯抬起頭,看見微微眯起細長眼眸的公主殿下正用手指抵著嘴唇。
這個動作是……
想到的同時,公主殿下的制服外套下擺忽然一陣翻動,一個粉紅色的物體飄浮到她的頭頂上。居然藏在那種地方……
「我是來告訴你,我也進羽島工作了。」
「羽島?」
「是的。從今以後我就是隸屬於〈幽靈課〉的超能力者——代號·〈朧輝夜〉,會盡心儘力達成任務,我是個笨拙的人,以後還請多多指教了。」
公主殿下低頭行了一禮,粉紅兔子布偶也跟著將雙手擺在身前,做出和主人一樣的動作。真是挺有模有樣的。
〈朧輝夜〉……是指朦朧月夜裡的輝夜姬吧。確實與公主殿下交戰那一天,天空里也浮著一輪朦朧之月。發動〈念動力〉時綻放的光芒也恰似那道月光。
「以後我們就在同間公司了,我想日後必定會有很多機會可以和內藤同學一起合作。就算在校外,我也沒有打算鬆懈對你追究責任喔,這就是我的想法。」
「具體來說,是要怎麼追究呢?」
被我這麼一問,她立刻別開視線。
「別……別問得這麼深入啦。」
表明要先走一步之後,她才旋踵離去。等稍微拉開了一點距離,我才對著她的背影開口。
「你聽說那株櫻樹的事了嗎?——就在前天,操場一隅的櫻樹不知怎地被挖了起來,而且還移動了好幾公尺。傳言是住在櫻樹里的精靈因為老被當成晒衣架,所以生氣了。」
暫停使用的操場那頭正傳來要將大樹回歸原位的吵雜聲。
「……為什麼要跟我說那種事?」
「不……也沒有為什麼啦。」
她轉了個身面向我。長發搖曳,下一秒便俐落地收齊了。
「你真是壞心眼。」
說出這句話的她兩頰微微泛紅,臉也不自覺地鼓了起來。
真是難得的表情,我還是頭一回見到呢。
原來如此——公主殿下鬧彆扭時原來是這種表情啊。
說完她便背過身去,踩著比來時更輕的腳步消失在校棟之中。
「……真是太好了,這不就跟預言一樣了嗎。」
異羽這個彆扭界的大師翻了個白眼看向我。
「沒在蓬子身上造成傷害便讓戰鬥中止了,那隻布偶也完好無傷,再加上只要進了羽島跟我們在一起,她應該就不會被迫接受什麼莫名其妙的任務了,蓬子必須工作的理由也解決了,好像也沒有什麼再需要安然無恙去解決的事了。」
到頭來就是這樣吧,但推倒她這點似乎在心裡留下了不可抹滅的傷害啊……
「好痛!」
怎麼想都是早有準備的反應速度,異羽用力捏住我的臉頰。
「都只對蓬子一個人做,太狡猾了啦!」
「什麼啊?」我是想這麼說,但在被捏著臉頰的狀態下,不曉得她有沒有聽清楚。
「你都把魔法神燈用在她身上了——還有接、接吻啦!」
「接吻也算嗎?」
我話一說完,異羽立刻臉紅了。
「啊……我搞錯了!剛剛那是一種修飾法啦,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總而言之——我是想說你都不跟我商量一下就決定怎麼使用願望了,好像有點那個吧。」
唔,這麼說也對。人在生氣時,本來就容易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對不起,不過當時也沒有其他辦法了呀。」
「……哼。」
啊啊……又鬧彆扭了。
看來,異羽似乎是覺得我對公主殿下比較偏心呢。
明明是我比較像個小鬼……
我握住異羽的手開口道:
「我什麼都沒有,唯一擁有的只是理所當然的普通。所以……我只能把那份理所當然的普通都給你了。」
「理所當然的普通?」
「是啊。讓一切都變得理所當然吧,不管是睡眠或是超能力,都不會再是你的負荷了。」
手裡感受到的體溫舒服得教人捨不得放開。我不想離開這份安心感。
我想,這種感情大概不是戀愛吧。我已經想不起戀愛是怎樣的感覺了,但我知道,這不單純只是對異羽靈魂的業障。
真是不可思議的感覺,但這種不確定的感覺還挺不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