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話 小心時間小偷

人類的鼻子下方,有一道令人不解的凹槽。

這個被稱作鼻溝或人中的部位,在西歐似乎有個帥氣的名字,叫作「天使的指跡」。據說那是天使在人類投胎轉世時,將其所見所聞和前世記憶封口的痕迹。

不過只是封口的話,可能有人記得一切。或許還有人能夠充分運用上輩子所獲得的知識,將人生的大風大浪當作衝浪,樂在其中吧?

不用花什麼力氣,任何事都能一臉稀鬆平常,順利完成的人。就像在上天的允許下作弊,不停嘲笑凡人努力的人。我知道幾個這樣的人。

例如我姊。

例如名叫筱宮時音的女生。

例如現在我眼前的高町老師。

「──醫學系?你是認真的嗎?」

傍晚,在出路指導室中,眉頭彎成八字的老師從鼻子噴出一口氣。微微的嘲笑將鼻溝當作溜滑梯直落而下。

「你清楚自己的成績嗎?如果是國中時的成績還勉強說得過去。」

「我知道自己的成績退步了。」我坦率地回答。「但因為這是父母的期望,我無法寫這以外的答案。」

「我知道你父母有期待,但很難喔。」

「我明白。他們覺得重考幾年也沒關係。」

「這樣啊……我記得你父母好像是公務員?」

「是的。」聽到我點頭回答後,高町老師眯眼露出苦笑。

我懂他的意思。如果是公立學校就算了,但聽說私立大學醫學系的學費要好幾千萬日幣。要是重考的話還需要補習費。老師應該是想說既然如此,不要把目標放得太高,普通地升學、普通地就業,對本人和家人來說不是比較輕鬆嗎?

然而以教師的立場而言,無法要求學生妥協。無法說:「找找適合你才能的地方吧。」所以一定會說下面這句話:

「……相葉啊,我會當老師不是因為我只能當老師。是我自己選擇未來的結果喔。你明白嗎?」

「我明白。」你是在炫耀吧?「老師是想問我有沒有夢想吧?」

「沒錯。雖然我了解你想回應父母的期待,但現在最重要的是你自己想做什麼。」

「成為醫生就是我的夢想。」

「……是嗎?如果是這樣就好。」

為了趕快結束畢業出路討論,我撒了謊。

如果要說實話,我根本沒有什麼夢想。我不可能有夢想。

本來會考須旺就不是我自己的想法。我在懂事前就被送進補習班,隨波逐流地念書,聽從父母說的話走到這一步。就只是這樣而已。

不過我希望大家不要誤會,我沒有什麼不滿。拚命念書至今是為了增加未來可以選擇的選項。我很明白這是通往夢想的準備期。

然而對老師這種得天獨厚的人來說,十六歲卻還沒有夢想的人看起來應該非常可悲吧?

因為老師和我截然不同。相貌堂堂,擅長與人溝通,個子高,運動神經又好,是自然會成為人群中心的人──也就是跟我家姊姊是同一種人。想必他年輕時一定過得非常愉快。人類真的是徹頭徹尾地不公平。

真要說起來,老師的思考方式很傲慢。在還不能賺錢養活自己的時候就談夢想只是一種任性。誇口炫耀任性的過去跟小混混用「我們那時候真的很亂來啊~」當作開場白來訴說當年勇沒什麼兩樣。

結果老師越正當化那樣的過去,也只是表示他對自己很有自信罷了。

我這輩子一定跟這種人永遠無法互相理解。

所以我說:

「如果成績不夠好,我會更努力。所以我不打算修正志願。」

「這樣啊……那今天就到這裡吧,辛苦了。」

老師用帶著放棄的聲音回覆:

「嗯……現在還有時間,期末的三方面談我會再問一次,你考慮一下念醫科是不是真的是你想做的事。」

「我知道了,謝謝老師。」

我無動於衷地低頭離開位子。

「我先走了。」

「回家小心。」

「好。」回應老師後,背後傳來原子筆細微的書寫聲。

我一邊轉動指導室的門把一邊回頭。夕陽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將老師立體的五官影子照得更加深邃。

從老師的表情看來,我這次面談的印象似乎不是很好……

「請問,老師結婚了對吧?」

門才開到一半,但我的視線落在高町老師左手閃耀的光芒上時,便瞬間拋出了疑問。

我沒有特別想幹嘛,只是好奇守護孩子夢想的教育者,對自己的小孩是否也會說一樣的話這種無聊小事而已。

「嗯?」

大概是沒想到會突然被問起,老師露出吃驚的表情。

「我的確結婚了,怎麼了嗎?」

「沒事,只是想到老師的小孩已經有夢想了嗎?」

「什麼啊,原來是這個啊……」

年過三十五歲的高町老師淺淺一笑,把手撐在桌上,視線在空中游移了一陣後嘆了口氣。

長年教師生活浸透的辛勞,似乎從這個動作中透了出來。

「有夢想了嗎……不,應該還沒有吧,因為那孩子才三歲啊。」

「這樣啊,那沒有夢想也很正常。」

「不過啊,相葉……」

老師露出一抹大大的笑容,晒黑的臉頰皺成一團說:

「我現在的夢想,就是為這個孩子創造未來。」

竟然能若無其事地說出這麼老派的台詞。

「哈哈,很閃喔!」我這麼回答,心中則反覆咂舌了幾十次。

我果然不可能和這個人相互理解。

「──出路討論啊。」

和老師討論後的隔天下午一點三十五分。

筱宮在時間靜止的吉備乃學院中庭里,坐在長椅上興緻缺缺地低語。

「原來你想念醫學系啊,我之前都不知道──」

「那你呢?你沒有未來的夢想之類的嗎?」

「我?我沒那種東西喔。因為我的人生向來都是把一切賭在一瞬間上。是叫剎那主義嗎?總之是今朝有酒今朝醉。」

「那你出路調查表怎麼寫?日聘勞工嗎?」

「那種東西當然是隨便寫一寫不是嗎?寫升學就好了,升學。」

儘管輕快地聊著天,她卻看也不看一眼坐在身旁的我。

雖說從初次相遇過了幾天,彼此稍微熟悉了一些,但我至今仍無法掌握筱宮這個人。她總是一邊握筆在素描簿上揮灑,一邊意興闌珊地回應我的話題。我和她之間的對話,比起一來一往的投接球更像是對牆練習。

傷腦筋的是,即使這樣相處她似乎也不覺得困擾。

加上每次離開時她總是會說:「再過來喔。」結果就變成我每天像這樣過來見她。

「我想到了。」筱宮突然轉變話題:「我給你的功課怎麼樣了?你有幫時間停止現象想名字了嗎?」

「啊,嗯。」

我邊回答邊搔搔臉頰。

昨天,筱宮提議能不能用比較短的詞來代稱時間停止現象。理由很單純,因為每次討論時要講這麼冗長的名稱很麻煩。

我當然樂得贊成。因為藉由幫現象命名便能創造兩人間的共同認知,這件事很有吸引力。這代表著這是這個世界上只有我們兩個人懂的暗號。我對此打從心底感到開心。

不過有個問題,那就是我之前已經自己幫這個現象取名了。

那就是──

「那個啊,你覺得叫『傷停補時(Loss time)』怎麼樣?」

「嗯……怎麼樣啊。」

筱宮淺白色的氣息落在素描本上側頭說:

「不知道。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神沒有注意到的時間。」

聽起來可能有點抽象,我解釋道。

雖然沒有跟筱宮說,但我取這個名字是因為其他理由。

真正的原因是我覺得這或許是上天憐憫一路以來沒有女人緣、過著灰色人生的我,因而給我一天一小時的時間,好讓我取回遺失的青春……這種難以啟齒的內容。

「欸,相葉。」

筱宮放下鉛筆,側目瞥向我說:

「我看你好像不知道所以才跟你說……聽說最近足球比賽的傷停時間已經不叫『傷停補時(Loss time)』而是叫『Additional time』了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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