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村上政樹裝成長島薰子的「假情人」後大約一個禮拜。
一封薰子傳來的簡訊,宣告了異常事態的開始。
【今天放學後來我家一趟。】
假如這是真女友傳來的,或許政樹會因這個大膽的邀約而小鹿亂撞。不過今天換成是假情人傳這種簡訊,他腦海中怎麼樣都會先浮現出不好的預感。
原本坐在椅子上的政樹一看到智慧型手機中的簡訊,想都沒想就往薰子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薰子輕舉右手到面前稍稍點頭,似乎是在跟他道歉。
(哇哩,看來這下是出了難搞的紕漏啊。)
光看到薰子臉上的表情,政樹就知道自己被捲入了麻煩事當中。
難道是謊言穿幫了?又或者不到穿幫,可是她家人卻起了疑心?
(要是穿幫可就麻煩了。不過假如只是被懷疑,那或許可以趁勢對她提出往後的互動得裝得更像男女朋友?)
當政樹為了抹滅心中的不安,努力把情況往樂觀的方向思考時,眨眼間就到了放學時間。
「村上同學。」
「嗯,0K。」
長島薰子和村上政樹一同走出學校。
雖然政樹已經被薰子介紹給家人說是男友,不過其實兩人自從去薰子家那天過後,就沒有再一起放學回家過了。
兩人交換了手機號碼和Mail,在學校休息時間也聊得有說有笑,不過卻不曾在放學後或假日獨處。
本來他們討論過要不要至少假裝約個會,製造出「既定專實」,結果因為剛入學實在太多事要忙,到了今天都還沒實行。
說是這麼說,其實政樹有一半是在忙著玩最近剛開始的網遊練等,而薰子則同樣是在忙著畫BL同人志的原稿。
總而言之,兩人這是隔了將近一個禮拜一起放學。這時政樹有點緊張地開口說:
「所以說,拜託讓我先問一下,這次到底是什麼事?難不成是我們假裝男女朋友的事穿幫,被你家人知道了?」
政樹對走在身旁的薰子投以試探的眼神。
結果薰子卻一臉尷尬地移開視線。
「不,沒有穿幫,不如說正好相反,可是我也不太懂情況究竟怎樣。我覺得與其問我,不如等我爸爸和爺爺向你解釋比較好。」
她回答了這樣一個怎麼聽都不太妙的答案。
「聽你這樣講,我真的會怕耶旦個會我去了你家後就再也出不來了吧?」
當然,政樹這句話有點算半開玩笑,畢竟還沒到真的得擔心自己生命安全的狀況。
沒想到,薰子的反應卻徹底背叛了政樹的期待。
「……對不起。」
她說完後更加一臉凝重地把頭撇到反方向去。
「喂!你快說我說錯了啊!?」
看不到薰子如今表情的政樹,真的以接近崩潰的聲音大喊。
◇◆◇◆◇◆◇◆
「嗨,村上同學,抱歉突然把你叫來,謝謝你來這一趟。」
在長島本家的迎賓室內等著政樹的是先前打過照面的中年男子——薰子的父親。
他正是長島家現任當家,長島重藏。即使他講起話來平靜沉著,臉上也露出和藹笑容,卻一點也不失威嚴,是個從男性角度來看也十分帥氣的中年男性。
當政樹照著他的話坐到沙發上後,坐在對面的長島重藏開口說:
「好,村上同學,事情你從薰子那聽了多少呢?」
「就算您問我聽多少事情,我根本……」
看到政樹難掩動搖,眼神飄移欲言又止的模樣,坐在一旁的薰子出言緩頰:
「我什麼都沒跟他說,因為連我都還不懂詳細情況,怕隨便亂說反而舍害他誤解。」
聽完女兒解釋,長島家現任當家「這樣啊」點了點頭,重新板起一張臉。
「這樣一來得花時間解釋了,希望你能聽聽。
話說回來,村上同學,你對這個家族——長島家認識到什麼程度?」
「呃……是長久以來在這個城市紮根的名門世家,然後長島同學——薰子同學她若生對時代就是名公主等等。」
「唉呦,村上同學,我都說過我不是公主了嘛!」
薰子一臉不耐煩地否定政樹這句話。
實際上,儘管薰子三不五時就如此強調,不過同學們每次都會回她「沒有啦開玩笑的,長島同學你還是那麼謙虛呢」或是「長島同學就是不一樣」、「就算嚴格說起來不是,但是你真的就是公主殿下呀」等等,讓政樹聽著聽著也跟著認為「喔,大概就是他們說的那樣吧」。
只不過,看她現在這麼鄭重否認,應該真的是個誤會。
聽了女兒和男友間的對話,重藏苦笑著接下去:
「唉,不管我們怎麼否認,街上的居民依然這麼認為。然而就如薰子所說,是他們誤解了。
以前此地是一塊稱為總妻藩的土地,而我們長島家則是總妻藩首席重臣的家。因此我們不算是大名,即便生對時代,我不會是一城的主公,薰子也不會是公主。」
「喔,原來是這樣啊……」
政樹以有點狀況外的語調回應,示意自己聽懂了解釋。
的確,若以一介重臣的身分,稱呼主公或公主都有些怪怪的。話雖這麼說,所謂首席重臣已算是位階相當高的武士,大概也擁有個別的領地。因此從住在領地內的居民眼中來看,稱主公或公主都不能算錯。
只不過,若真要嚴格計較起來那自是不在話下,但當今社會一談到「生對時代就是主公」、「就是公主」等印象,指的十之八九都是與大名家有關的家族後裔。
「所以說,我長島家的人才會堅決否認外界『生對時代就是主公』、『就是公主』這種評價。理由或許有點時空錯亂,不過我們這樣無顏面對過去的宗家呀。」
在重藏柔和的語氣下,逐漸紆解緊張的政樹也沒多想,猛然對坐在對面的中年男性拋出突然浮現的疑問:
「聽起來感覺好像時代劇呢,那麼您提到的大名家如今又是如何?」
睪竟要是那個大名家依然存在,身為臣子的長島家就不會被社會誤解成主公的身分。
政樹這句理所當然的問題,重藏聽了卻只苦著一張臉搖搖頭。
「……從幕末到明智時代,幕藩體制遭到瓦解,武門家族成了所謂貴族與土族。在當時那段期間,能夠順應潮流維持住權勢的家族實為少數派。
即使我們長島家多虧了祖先們的努力,有幸成為少數派之一,宗家卻成了失腳的多數派。」
「原來如此。」
這麼說倒也是如此。
在江戶時代號稱多達三百家的諸侯大名,他們的後代子孫不可能到了現代仍通通保有當時的權勢。
(這麼一說起來,好像常有些藝人自稱是歷史上著名人物的後代,結果老家根本沒有多氣派呢。)
政樹擅自在內心做出結論。雖然他所想到的那些自稱歷史人物後代的藝人或運動員,其實都只算是家系譜上屬於細枝末節的分家,和政樹所想的有所出入,但是他也分不清楚其中到底有什麼差異。
「可是這樣子是不是有點奇怪呀?長島先生你們是在總妻市還是總妻藩的時代就一直住在這裡了吧,那麼宗家的後代只要有那個意思,應該隨時都能來找你們不是嗎?」
看政樹一臉訝異地問,重藏露出今天以來最燦爛的笑容回答:
「那也得要他本人有那個自覺才行呢。」
「欸?」
「村上同學,你知道你的父親是在哪裡出生的嗎?」
「啊,知道,我爸爸說他是在東京出生長大。」
「嗯,那麼你的祖父如何?」
「這個……我記得爸爸這邊的爺爺……好像也是東京?」
「那麼曾祖父,曾曾祖父呢?」
聽了重藏一連串的逼問,政樹才理解他想表達的事。
「啊,對耶,就算知道父親或祖父輩的身世背景,但若再往上追朔更以前的祖先,也沒有我們這些後代子孫能清楚掌握的道理呢。也就是說,您說的那個宗家的後代子孫,可能不知道自己的祖先是大名是嗎。」
「是呀,如今你不正是不知道的那個人嗎?總妻藩藩土村上家直系後代,村上政樹同學?」
一時之間,迎賓室內被沉默壟罩。
「……?」
政樹一語不發,疑惑地歪著頭。
他沒有在開玩笑,也不是想裝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