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後來呢?你朝顧里鞠的這一躬,沒有讓她當場甩出獠牙把你脖子的血吸幹麼?」顧准看著唐宛如,他兩道漆黑的眉毛擰得像一對NIKE的標誌,讓他那張英俊的臉帶著一種喜感,表情又認真又好笑。
「當然沒有,顧里是我的好姐妹。」唐宛如色迷迷地把椅子朝顧准那邊移動過去,「我和你說,小帥哥,當時那個場面真壯觀啊,熱滾滾的湯湯水水,就那麼嘩啦啦地從你姐的乳溝里流下去,你姐臉色都沒變一下,任憑這天地叱吒、風雲變色,她自巋然不動。」
我和南湘愁眉苦臉,我們明白,當時顧里的巋然不動,完全是因為那個場面對顧里來說,就彷彿一台高性能的計算機突然遇到了一個超出它程序邏輯的高難度運算,於是它就:死機了。
我閉上眼睛,熱辣的陽光照在我的眼皮上,視網膜里一片滾燙的赤紅,像岩漿一樣。
那天晚上,我們四個擠在外灘茂悅酒店的高級衛生間里,愉快地洗了澡,廁所裡面有準備給泡完露天泳池的客人沖涼用的蓮蓬頭,並且水質還是經過三重凈水系統過濾的,你要真拿起來喝幾口,也是OK的。當然,顧里是不愉快的,她拿著蓮蓬頭往自己胸口沖水時的表情,彷彿是一個日本武士正準備拿起武士刀切腹,看起來有一種千帆過盡之後的悲愴美。
比起顧里來,唐宛如就瀟洒多了,她解開頭上用無數夾子和髮膠固定的髮髻,然後用力地將她的一頭秀髮甩動開來,從小到大她都愛做這個動作,每次都想像著自己就是電視里洗髮水廣告的模特,有動人的燈光打在她的秀髮上,有慢鏡頭的高速攝影機在捕捉她的完美瞬間,但事實上,每當她這樣閉著眼睛左右來回猛甩頭髮時,她的表情看起來都讓人感覺像是一個去街上買菜的阿姨突然聽到Lady Gaga熱舞了起來──當然,她頭上頂著的顧里的「晚餐」,也隨著她秀髮的輕舞飛揚而天女散花。
我們在洗手間折騰完之後,已經很晚了,等我們四個裹著酒店提供的浴袍走出來時,外面的客人都陸續離場了,我想大家應該都非常滿意,畢竟,「一個女人尖叫著摔進了蛋糕里」如此dramatic的場景,不是經常都能看到的。
我們四個坐在那個露天的圓形泳池邊上,四下人去樓空,只有兩個穿著白襯衣黑馬甲的服務生在收拾現場的一百多個酒杯,以及種種狼藉的杯盤。我沒有說話,我甚至連視線都沒有辦法聚焦,腦子裡的酒精還沒有揮發完,天旋地轉的,意識模糊而焦灼,彷彿有一把火紅的大鉗子一直緊緊地夾在我的腦門兩邊,我的手一直用力地揉著我的太陽穴。
在人去樓空的露台上,在上海外灘江邊最高的地方,只剩下了我們四個,四下寂靜無聲、漆黑一片,這種感覺真的太好了。我抬起頭,看著對面滿臉通紅的南湘,刷地滾下了兩行眼淚。從她的頭頂看出去,上海的夜空一片燦然的星光。但我混沌的大腦已經分不清哪些是閃爍的星子,哪些是陸家嘴的航空信號燈。
那天晚上,我們趁著酒勁兒,在凌晨還向酒店的工作人員要了泳裝,然後我們四個就撲通撲通地彷彿四隻白花花的餃子一樣,跳進了池子里,在池水裡翻騰著。因為大家都喝多了的關係,每個人都笑得花枝亂顫,並且扭打在一起,很多時候我都分不清楚誰是顧里誰是唐宛如。我們就這樣打發掉了顧里包下來的時段里最後的兩個小時。
那天晚上除了我哭了之外,我感覺她們仨也哭了。南湘流淚的眸子比頭頂上那幾顆最亮的航空信號燈還要美,就更別說頭頂污染後的大氣層過濾後的星光了。我看得心都要碎了。至於顧里,雖然她反覆強調她那雙通紅的眼睛是因為她戴著隱形眼鏡受不了池子里的消毒水,但是我相信她肯定也哭了。因為我最了解她,她有一張刀子做的嘴──當然了,她也有一顆不鏽鋼的心。
而唐宛如就不用說了,瞎子都知道她哭了,她張著嘴號啕不停,因為嘴張得太大的關係,一邊哭一邊大口喝著游泳池的水,她哭得太久,以至於池子里的水線都下降了不少,我借著酒勁兒一邊哭一邊沖她吼:「你少喝點兒!你少喝點兒,池子里都沒水了,我的乳溝都暴露在空氣里了!」顧里聽到我的話,翻了一個乒乓球一樣大的白眼兒:「林蕭,你別不要臉了,乳溝?什麼乳溝?你哪兒來的乳溝?你知道乳溝長哪兒么?」
我聽完顧里的質問,一下子還真答不上來,我醉醺醺地轉頭問南湘:「南湘,你說乳溝長在哪兒?那個位置應該怎麼形容,喉嚨下面?還是肚臍眼兒上面啊?」
南湘剛要回答,就聽見唐宛如特別不耐煩地告訴我:「奶子中間!」
顧里一個猛子沉到水裡去了,看起來像是受不了這個刺激,自殺了。
為什麼會哭呢?
後來我總是不斷地回憶起那個夜晚,然後不停地問我自己。
如果上帝真的存在,如果他那個凌晨還依然清醒著,如果他那時沒有像我們一樣喝醉,那麼,他在高高的天空之上,清醒地俯視著黃浦江邊最高的那個露台上的四個女孩子時,他看著她們的淚光,聽著她們平凡而微茫的心跳聲,他會想些什麼呢?
我想可能是因為那一刻的景色實在太美——漆黑的天幕上點綴著大顆大顆鑽石般的星星,對面陸家嘴無數摩天大樓組成的水泥森林一片漆黑,只剩下零星因為加班而依然亮著的窗口,摩天大樓頂上一片亂閃的紅色導航燈,彷彿燒毀的黑色森林裡,依然被風吹亮著的無數星火。這一切的一切,都讓陸家嘴看起來像是上帝從脖子上摘下來放在江邊的一條鑽石項鏈。
我想也可能是因為我們積壓了太多的情緒,我們在內心建築起的高高水壩終於在酒精的衝擊下轟然垮塌。
四年前的這個時候,南湘還沉浸在圖書館裡那些厚重而油墨刺鼻的畫冊世界和愛情小說里,她依然是一個不愛化妝的文藝女青年,她的油畫每年都會拿獎,她彷彿小鹿般的修長雙腿吸引著無數藝術學院的搖滾青年和工程學院的物理怪物們瘋狂迷戀她;
那時的唐宛如,還是一隻可愛又害羞的肌肉牛蛙,她喜歡在胸口戴一朵巨大的粉紅色蝴蝶結然後快樂地奔跑在操場上,看起來就像在胸口貼了兩片Nu Bra。她為衛海而痴迷,她甚至拿出當年高中做化學實驗的精神,在寢室的陽台上搭了一個小小的廚房,用各種匪夷所思的設備和原料,親手鼓搗出了一盒又一盒的愛心便當;
四年前的顧里雖然已經是一個整天拿著銀行卡和計算器到處行兇的流氓,但那時的她其實並沒有多麼廣闊的眼界,她並不知道兩年後的上海會風靡一種東西叫做「外灘源半島酒店裡香港名媛們一直引以為傳奇的下午茶」,那時的她依然滿足於學校六十八塊錢的早餐,她當時覺得已經非常高檔了,只要能把學校里其他的小賤貨們比下去就行,她那個時候的眼光,其實還是被鎖在學校四方的高牆裡;
四年前的我,這樣一個來自平凡小老百姓家庭的人,也完全活在一個玻璃房搭建起來的溫室里,我是一朵嬌嫩的玫瑰,外面的風雪吹不到我,骯髒的雙手抓不到我,溫柔的王子天天念情詩給我聽,但我還時不時地拿我的刺兒扎他,看著他痛苦而英俊的臉我就越發驕縱做作,越發興奮狂熱,折磨簡溪對我來說就是一管最有用的春藥。作為林玫瑰的我,渴了有人給我澆水,冷了有人給我開暖氣,偶爾掉一片葉子就驚呼「秋天已經到了冬天還會遠嗎」。
而一轉眼,我就被連根拔起插到了塔克拉瑪干沙漠里,不要臉的沙塵暴狂野地撫摸著我柔嫩的花瓣,彷彿一個猥瑣的男人淫笑著蹂躪一個哭泣的女童,而且我身邊是一棵棵高大壯碩渾身是刺兒的仙人掌,它們一個個都穿著高跟鞋,和我爭搶僅有的養料和水分。
於是在這樣的狀態下──什麼狀態?就是每天拿著秒錶來掐著時間完成一個又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的工作狀態──我們四個幾乎很少相聚在一起了,不用說整夜整夜地談心,不用說一起貓在同一個卧室,蜷縮在同一張大床上看演唱會DVD(三年過後,連DVD都不流行了,全世界藍光滿天飛),我們就連一起喝一個下午茶,甚至是簡單地一起吃一頓午飯,都變成了奢望。
無數個白天,我都能看見顧里在辦公室里不停地打電話、不停地收發郵件的樣子,她面無表情,但是眼睛裡閃爍的微光看起來就是一片濕淋淋的疲憊,像是下過雨後的人民廣場的磚石地面。我還目睹過她因為前一天晚上通宵寫計畫案然後第二天一大早再接著開會,因此在會議中途去洗手間直接吐了,我跟去了廁所,在廁所里幫她撩著她的KENZO絲巾,她吐完回來繼續面不改色地討論著各種提案,我悄悄地在她的咖啡里倒進了一包宮洺的營養師配給他的高機能營養劑粉末。
而南湘,投了一份又一份簡歷,去了一次又一次面試。有時候晚上我起來上廁所,也能看見她依然坐在電腦前瀏覽招聘網站,她的手邊放著的咖啡杯,早就沒有再冒熱氣了,看起來像一杯味苦性寒的中藥。
在這樣的生活里,我們曾經無話不說、掏心掏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