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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緩斜坡的丘陵上,溫柔的風徐徐吹拂。
我用毛巾拭去額頭上滿滿的汗水。現在雖然還是很熱,但已經不像前陣子那樣酷熱,天氣變得宜人多了。
夏天快要結束了。
「……千夏,我來了。」
我在能夠眺望整片向日葵的小丘上,對著灰色的墓碑輕聲低喃。
我花了好久才終於來到這裡。
在半途迷路,又繞了遠路,花了五年的光陰。
但今天我總算抵達了「她」沉睡的地點。
千夏的墓打理得很整潔,墓前還供俸著新鮮的花朵。
「那應該是爸媽放的。」
身旁的一夏說道。
「自從那時起,爸媽的感情就變好很多,現在還是每個月會來看姊姊兩次。」
她說完就朝墓碑安靜地合掌致意。
「爸爸和媽媽,現在也很努力地好好相處。五年前他們真的差點就要離婚了,他們現在能和好,都要歸功於姊姊的努力呢。」
一夏和千夏的爸媽,現在似乎也處得不錯。
在千夏鼓起勇氣說出自己的想法,夫妻兩人好好談過之後,似乎終於察覺到什麼才是對自己最重要的東西。雖然現在偶爾還是會起口角,但一夏說他們已經沒有離婚的念頭了。
「不過呀,姊姊真是太能忍了。要是我遇上他們在家裡吵個沒完,一定會立刻發飆,叫他們要吵去別的地方吵啦!」
她笑著說。
不會默默隱忍、在心裡累積情緒這點,是千夏所沒有的特質。
一夏和千夏雖然很相像,但還是不盡相同。
舉例來說,千夏非常喜歡熱騰騰的食物,但一夏很怕燙。千夏喜歡藍色,但一夏喜歡的是紅色。千夏要分類的話比較偏向喜歡靜態活動,但一夏偏愛戶外活動。一開始我總覺得有些不習慣,但她們原本就是不同的兩個人,現在的我已經能夠完全接受她們各自的不同。
「至今為止我因為要假扮姊姊,所以一直努力表現出溫良恭儉讓的一面,以後搞不好有時會強勢進攻喔。明良,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強、強勢進攻?」
「嗯,強勢進攻。」
她頑皮地笑著說。她的這種地方很有「妹妹」的感覺。
「啊,不過呀,只有一點是從以前開始,我們兩姊妹一直相同的部分。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
是什麼?
我露出疑惑的表情,一夏展露向日葵般的笑容,揭曉謎底。
「那就是呢──在這個世界上最喜歡明良了。」
聽到這句話,我也只能紅著臉投降了。
我恢複記憶的事,當天很快就告訴大家了。
不只家人,每個人聽到突如其來的消息都十分訝異,但也都替我感到開心。
「你總算醒過來啦,哥你果然超愛賴床。」
「明良,歡迎回來。」
「終於回來啦。」
「喵──」
「葉月、媽媽、爸爸、喵太……」
「真、真是的,居然花了五年,你實在是太廢了吧。這樣看來以後肯定會常常讓一夏操心,乾脆趕快把人家娶回家好了啦,你這笨蛋哥哥。」
葉月嘴上不饒人,但眼裡早已浮現一層薄薄的霧氣,看得我不知所措。
佑輔他們這些大學的夥伴們也都開朗地祝賀我。
「喔喔,你想起來了嗎?太好了。是說,對我來講不管是哪個明良都無所謂啦。不管有沒有記憶,明良都是明良呀。」
「真的太好了。這樣一來,我就能放心地把天文同好會的下一任社長職責交給桐原你了。原本要是你沒恢複記憶,我就只能勉強拜託杉本呢。」
「不能再讓一夏哭了喔。」
「不過真的是恭喜你了。那麼我們就立馬來聚餐慶祝吧!」
大家都替我感到高興,在我背後重重地拍了拍。
只有喜多嶋避開我的眼神,低聲說道:
「……你還在生我的氣吧……?」
「喜多嶋……」
「……我明白,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都是我害的,你才會變成那樣,還有日向她才會……」
她低垂著頭,聲音不停地顫抖。
那張總是開朗活潑的臉龐,因為愧疚而扭曲變形。
我輕輕將手放到喜多嶋的肩上。
「喜多嶋,事情已經過去了。」
「咦……?」
「我,應該說我們,我們沒有生你的氣。我們不認為那場車禍是你害的。」
過去我活在只有七天的記憶里時,喜多嶋一直都很照顧我。
從我找回的記憶中,我知道在大學裡她也常常來關心我的情況,總是從旁協助。我能夠平安順利地享受大學生活,都是喜多嶋和佑輔的功勞。我感激都來不及了,根本不可能去恨她。
「可、可是,我……如果那時我沒有拖住你,如果不是我害你遲到,你們可能就不會遇上那場車禍了……」
「對於已經發生的事情,是沒有『如果』可言的喔。如果照你的說法,那麼當初我也可以丟下你徑自離開呀,但我卻沒有那麼做。這樣說來,會遇上那場車禍也是我害的吧?」
「才、才沒有這種事!你這種想法太牽強了……」
「對吧?喜多嶋,你這樣一直自責,也跟我剛剛講的同樣牽強呀。你不需要再繼續困在那個夏天的七天里了,我希望你能從那件事當中解脫。」
「明良……」
喜多嶋忍不住哭了,大顆的淚珠從她臉上滾落。
我不希望喜多嶋繼續陷在自責之中,不希望她繼續背負沉重的過往,這是我的期盼,我相信千夏一定也這麼希望。
我們必須向前走。
恢複記憶的三天後,我和一夏一起去找吉野。
吉野是千夏在高中時最要好的朋友,也是在那次「七夕祭」中偶然遇見的人。
吉野對於我們突然的來訪顯得非常驚訝,不過立刻就爽朗地表示歡迎。在我們說明事情經過之後,她露出有些寂寞的笑容,哽咽地說:「是呀,日向已經不在了呢……」但她馬上又接著說:
「不,我說錯了。日向還活著呢,在一夏的體內。」
這句話讓我們獲得了很大的救贖。
她說她現在正為了成為醫生而努力著。
當她知道千夏出車禍,也知道一夏生病的事後,一直無法原諒無能為力的自己,所以希望至少將來能從事拯救他人性命的工作。
「以後你們要是生病或受傷,要第一個來找我喔。不管天大的事情我都會先擺到一旁,優先幫你們看病的。」
吉野笑著說。
五年後,我會在旅行時因為急性盲腸炎而被送到她任職的醫院……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
離開千夏的墓後,我們來到某個地方。
是墓地所在丘陵附近的一塊地勢較高的場所。
那是一座開滿向日葵的公園。忘了是什麼時候,一夏曾帶我來過的她的秘密基地。
「不好意思,這裡也是我『一夏』喜歡的地方。」
一夏邊吐舌頭邊說。
「有時候我來看姊姊,報告明良的近況,覺得心情十分低落時,就會在這裡看向日葵。只要看到向日葵無論何時都站得直挺挺、永遠朝向太陽的模樣,我就能獲得一些力量。所以那時候我無論如何都希望能讓你也看到這片景色,還有,我也想和恢複記憶後的你一起來……是說,現在都已經枯了一大片了。」
大概是我們來的遲了,上百株向日葵有一半已經垂頭喪氣地彎著腰。不過即便如此,佔滿視野的整片繽紛黃色依然十分耀眼,震撼程度絲毫不減。
我能夠懂一夏所說的,只要來到這裡,就能獲得一些力量。充滿光亮和向日葵香氣的這個場所,洋溢著一股生命力。
這樣的地方,或許正好適合來聽這個。
我從口袋中取出錄音機。那台當時從櫻花樹下挖出來的錄音機。我朝一夏看了一眼,隨即按下播放鍵。
「明良,生日快樂。」
千夏的聲音從小小的喇叭中流瀉而出。
像是拂過耳際的微風般,悅耳動聽的聲音,靜靜地訴說著對我的祝福和她的情感。
到這裡是當時聽過的部分。
但是……
──這份錄音還有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