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八章

我按下門鈴,等了很久卻無人理會。我擦了擦從額角滑落的汗水,朝院子里望去。今天早晨報紙上只登了這樣一則短消息:被捕二十天後,教授遭到起訴,又被保釋。

我自行打開了大門,一瞧院子,只見教授正坐在狹小的檐廊里,怔怔地望著院中樹木。

我穿過繁茂的雜草,挨著教授坐下。教授瞥了我一眼,露出了微笑。

「審判了嗎?」我拉起T恤,一邊扇著風一邊問道,「情況如何?」

「看樣子要拖很久了,因為被告根本一句話都不說。」

我微微笑了笑,教授也報以微笑。耳邊傳來蟬鳴。它們瘋狂地叫著,根本不考慮這樣叫會帶來的後果,似乎徹底厭倦了它們出生的季節。

「立花櫻很好。」我在院子里那翠綠的樹木中尋找著蟬的身影,說道,「我們昨天見面聊天,她說她可是學游泳了,而且跟我發牢騷,說她是想游泳才加入游泳部的,結果凈練些岸上動作……」

教授微微點頭,喃喃道:「是嗎……」

「但是,她堅持說要殺了你呢。所以我覺得別讓她知道你保釋的事比較好。」

這次,教授大笑。

「如果她看了報紙,我就完了,但我估計沒事。她只是個對社會不感興趣的孩子。」

從院子後面飛出來的蜜蜂鑽進了開著白花的植物。連不計後果猛叫的蟬都不負責任地停止了叫聲。不知從哪裡吹來一陣風,風鈴無奈的叮叮噹噹響著。

「我是不是做錯了呀?」

聽到風鈴聲,教授眯起眼睛,自言自語。

「我那樣做到底是對還是錯呢?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但直到現在仍然想不明白。」

「你殺那個人,是為她好呢,還是為立花櫻好呢?」

「這個問題,我不清楚。」教授說道,「不,怕是為了那個母親好吧。孩子殺死父母倒沒什麼,據說那是早晚的事。孩子們只要長大,遲早會在信中抹殺父母,否則就無法獨立生存。因此,他們可以想怎麼殺就怎麼殺。但是,如果那種殺意被憎恨或輕視左右,被殺的父母則永遠不能翻身。我那天看到小櫻完全是偶然,當我論文寫不下去,就到醫院裡散步,順便透透氣。我經常這樣做,以免理論止步於理論。只有當真正看到病魔纏身的患者時,我才能確認自己所從事的事業的意義。結果,我碰到了小櫻。都那時候了,她還在醫院裡,我覺得難以理解,便開始跟蹤她。小櫻徑直朝她母親的病房走去,把手放在了人工呼吸機的旋轉開關上。當時,哪怕她臉上的表情略微一變,我大概就不會出手了。在我看來,那個患者在懇求小櫻。她的目光、她的表情,都是在懇求小櫻『求求你別殺我……』當我察覺這情況時,我早就伸出了手。或許我當時不是為了小櫻,也不是為了患者,而是為了我本人。眼看著就要被殺的一方,大概都希望能死得安詳些吧。」

教授說完輕輕搖了搖頭,但那揮之不去的疲勞仍殘留在他肩上。蜜蜂從花叢中飛出來,不知是要飛往哪裡。

我盯著蜜蜂的去向,說道:「據說立花櫻又開始練習鋼琴了……這些話都說她本人說的,據說是放在哪裡太可惜了,又說只是彈著玩的。」

「哦。」

「上次我去她屋裡時,看到鋼琴上放了一本全新的樂譜,是安魂曲的樂譜。她說她想為母親彈奏這首曲子。雖然現在還不會彈,但早晚有一天會彈的。」

教授低下頭,好像在看放在膝蓋上的手掌。

片刻之後,教授問道:「小櫻沒事吧?」

「我不知道。我如實回答,「反正我們正在努力做朋友。」

「努力?」

「就我而言,我是不會萌生友情、也不會萌生愛情的,這些都是做樣子的。我費盡努力做出這些,只為了慎之又慎的保護她。」

「看來你很辛苦啊。」

「還好吧,這是沒辦法的事兒。」

教授抬起頭,讚許地笑了笑,說道:「我給你泡杯茶吧。」

他敲了敲膝蓋,剛想站起來,我便制止了他。

「不用了,我馬上就走。今天還有約會。」

「這樣啊!」

「那我先告辭了。」

「多保重。」教授說道,「還有,謝謝你。」

教授深深鞠了一躬。我報以同樣的一躬。

出門時,我瞅了眼手錶。接下來我要去見剛參加完畢業典禮的立花櫻,至於能不能趕上約定時間,現在還真不好說。想像著立花櫻穿著極其不合身的制服、一臉不悅地站在約定地點的樣子,我不禁覺得好笑。

我不能讓她等我。

對著萬里無雲的天空做了個深呼吸之後,我朝著約定地點快步走去。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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