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七章

「嗨,柳瀨。」

我一開門,工藤先生就跟我打招呼,熊谷則馬上把視線移開了。我首先站在間宮太太面前。

「上次實在是對不起,我說得太過分了。」

間宮太太一動不動地盯著我,好像要看清其中的圈套似的。

「我倒不是想說母性是一種錯覺。我正反省呢。大概……」

儘管這樣有點狡猾,反正要說謊,倒不如找個更加合適的理由反而讓人覺得親近。我想了想,繼續說道——

「大概是我失去了母親,所以才會那樣說。」

「你失去母親了?」

間宮太太反問道。她稍微放鬆了警惕,僵硬的臉上又恢複了表情。

「我母親被人殺了,在我上高中二年級時被我父親殺了。」

熊谷搶在間宮太太前面倒吸了口涼氣。

「怪不得呢。」

間宮太太微微一笑,恢複了平時一貫的笑容。那是可以

包容一切的母親式的笑容。雖然笑容背後隱藏著另外一張臉,但這種笑容並不是裝出來的。

「我才該向你道歉呢。你身上有這種事,我竟然不知……」

「不,是我的錯。對不起。」

「好了,算了吧。」

間宮太太站起來,笨手笨腳地擁抱了我一下。沒想到她的肩膀是那樣的小。

「對不起。」

我把手放在她肩膀上真心向她認錯。當我的身體和間宮太太的身體分開時,我的視線正好和坐在對面桌子上的熊谷的視線相遇,可是還沒等我說話呢,她便立刻把視線轉移開了。

「間宮太太,」渡校長隔著辦公桌喊道,「下午的課,麻煩你多盯會兒。」

間宮太太點點頭。渡校長站起來,拉著我走出了教員休息室。

我們走進學院對面的咖啡店。直到我們點的咖啡端上來,渡校長都沒說一句話。老闆把咖啡放在我們面前,然後回到前台,過了一會兒店裡響起了加利福尼亞的爵士樂。

「可以重新考慮一下嗎?」

渡校長往咖啡中加了牛奶和砂糖後,邊攪拌邊說。

「重新考慮什麼?」

「你打算辭職?」

「我不太清楚。」

我苦笑道。渡校長也苦笑著。

「昨天應該上班,卻無緣無故地沒看到你人。本來今天不該來的,你卻突然在午休時間出現,原來是為了向間宮太太道歉。接下來你是怎麼打算的?」

「對不起,我太不遵守紀律了。」

「如果是為了良二那件事,你不必感到自責。你做的很好。我真的這麼認為。」

「我不是為了那件事。」我說道,「我是真的有其他不得不做的事情。」

「不得不做的事?"渡校長說道,「那件事不能跟咱們這裡的工作同時進行?」

「不行。實在對不住了。」

我低頭向她道歉。今天早晨我給立花櫻家打了個電話,結果她還沒回家。我想她會不會到我這裡來呢,於是我整個上午都待在家裡耗著。在電話里聽立花氏的語氣,我感覺他們為了尋找女兒實在是累得不行了。在教授幫不上忙的今天,好像再也沒有別人可以去找她了。

「如果是別人的話我也就不強求了,因為把一個不願乾的人留下來,他也做不好工作。但是柳瀨君你就不一樣了。哪怕是強留,我也希望你在這裡做下去。因為你可以為學生做些事情。每天一見到這些學生,我就會愈加明白,現在你要走了,我都快後悔了。你可以為他們做一些我們做不了的事。你說對吧?」

我沒有回答,而是低下了頭。

渡校長好像為此焦躁不安,不斷用手指敲擊桌面。逐漸加快節奏的敲擊聲終於隨著渡校長的一聲短嘆停了下來。

「為什麼呢?」渡校長喃喃自語,「我知道柳瀕君你不是壞人,但世界上很多人明明不是壞人,那些學生卻對之關閉了心扉,唯獨對你不同,當然,也不能說對你敞開了心罪。但是,他們對待你的態度確實跟對待別人不同。他們對待我、還有間宮太太的態度不同於你。那是為什麼呢?你能告訴我嗎?」

「可能……」我整理了一下思緒,「可能因為我們有相同的味道吧。」

「相同的味道,」渡校長說道,「那是從哪裡發出來的呢?」

我又略做思考,然後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不完整性。」

「不完整性。」渡校長重複著我這句話,「是呀,或許是因為這個原因吧。但那不是每個人都有的嗎?我也是一個不完整的人啊!這種不完整都快讓我徹底厭倦了。」

「快要徹底厭倦了,所以才不一樣。不是嗎?」

「什麼?」

「他們不是快要徹底厭倦了,而是已經徹底厭倦了。人都是不完整的,這是沒錯的。但大部分人都是在某些方面在同自己的不完整性互相妥協的情況下生活著。他們擁有的是跟大部分人不同的本質。那種本質不允許他們妥協。他們從內心感到厭惡。如果說我和他們之間有共通點的話,我想也就是這點吧。」

渡校長手指插在短髮里,她在整理思緒。划了兩三個圈後,渡校長把手伸向杯子。

「可是,」她喝了一口咖啡,說道,「可是如果我說想救他們呢,你會不會笑話我啊?」

我本想說「不會笑話」的,但是沒說出口,因為我感受到渡校長的波長了。在感受到她的波長的瞬間,我的波長便開始同步。

我們的桌子周圍包圍著一圈淡淡的影子,彷彿燈光只照在這裡似的。作為主音的小號聲扭曲了。「啪」地一聲,前台傳來老闆打碎玻璃杯的聲音。老闆趕緊道歉說「對不起」,但我們誰都沒朝他那邊看一眼。

「我不會笑話你的。」我淡淡說道,「只不過,我認為你在撒謊。」

我的語調全無抑揚頓挫,彷彿只是平靜地呼喚那裡本就存在的事物。

「撒謊?」

渡校長看著我,重複著我的話。不知何時她的視線已經失去了焦點。

「你為什麼要開辦那家學院?」

我的聲音逼問道。渡校長有點動搖,她的波長稍微震蕩了一下。但我的聲音連這點微弱的震蕩都沒放過。

「沒關係的。」

我的聲音乘虛而入。

「這裡既沒有學生也沒有老師,我也即將消失,今後不會再和你發生任何接觸。你今天在這裡說的任何話,對你的今後都不會產生影響。所以……」

我的聲音完全包圍了渡校長。

「所以請你說出來。」

渡校長求助似的把脖子轉向老闆,但她的視線卻始終沒能從我身上移開。

「你開辦那家學院,是四年前的事了。」

我的聲音說道。震蕩變得劇烈起來,渡校長還是想移開自己的視線。這次我的聲音沒有允許她這麼做。

「四年前發生了什麼事?」

「我的父母……」

渡校長剛說了個頭便劇烈地搖起頭來。

「你父母他們怎麼了?」

「他們被殺害了。四年前,他們在光天化日下,在大街上被路過的初中生給殺害了。」

渡校長背台詞似的說道。說完,她深吸了口氣。她的手伸向杯子,剛伸到一半又放回到膝蓋上。

「太可憐了。」

我的聲音溫柔地撫摸著渡校長的後背。

「可是,那個學生為什麼會殺人呢?」

「據說他在考試前感到焦躁不安,於是他想傷人,不論是誰,只要是看上去很幸福的人就行。當時他就是這麼供述的。當時我父母正好經過那裡。那天是他們結婚三十五周年紀念日。為了紀念自己結為夫婦,他們一起去看電影、吃飯。」

渡校長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再次把手伸向杯子。她曾一度拿起杯子卻又放回盤子里,這次她拿起裝滿水的玻璃杯湊到嘴邊。

「只是看上去很幸福。就因為這個理由,我父母被人殺害了。」

她的情緒穩定了些,她把玻璃杯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繼續著她的敘述。

「父親後背被刺了很多刀,母親為了保護摔倒在地的父親而趴在他身上,結果被刺中喉嚨。罪犯才十三歲,甚至都不能成為刑事處罰的對象。他應該會在不久的將來被放出來吧,或者他已經被放出來了。」

我的聲音安慰似的輕聲問道:

「你不能原諒那件事,不能原諒那樣的社會嗎?」

「不是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