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燈罩

一下輕軌,寒風撲面而來,我把臉裹在圍巾里,走出自動檢票口。如果不是因為女朋友住在這兒,也許我一輩子都不會在這個車站下車。但現在,附近的自動取款機和郵局在哪兒,哪家麵包店的三明治好吃,哪家熟食店的老闆娘最熱情,我都一清二楚。

檢票口擠滿了和我一樣剛下班,行色匆匆的人們,我隨著人流走到站前商店街。我要去的是一家很小的古董店,那家古董店坐落在街燈通明、路面整潔的商店街上,店面已經相當陳舊,很久以前我就看上了那兒的一件禮物。但當我快步來到那家店前,朝櫥窗看了一眼,我不由得一下停住了腳步,我想買的禮物,已經從櫥窗里消失了。因為我突然停下腳步,走在我身後的人一個趔趄撞到我身上,他不滿地咂咂嘴走開了。對不起,我朝那人輕聲表示歉意,但那人頭也不回地走遠了。他的手裡拿著蛋糕盒和一個大紙袋,也許他家裡有孩子正在等著他吧。那隻大紙袋裡,肯定裝著聖誕禮物、彩條拉炮、無酒精香檳和圓錐形帽子之類的東西。我想像著他們一家歡度聖誕的情景,臉上不由露出了微笑。這麼一想,我覺得商店街上快步往家趕的人們,他們的腳步節奏似乎比平時更快一些。為了不擋住別人的路,我往人行道的內側靠了靠,然後又朝櫥窗張望了一眼。每次來回女友公寓的途中,我總要張望一下的那件禮物,確實從櫥窗里消失了。鑲嵌著精巧的金飾的香爐、銀制的全套茶具、木製的地球儀等,依然在原來的位置,只有我看中的那隻燈罩不見了。剛才那個不認識的人對我不滿地咂了咂嘴,現在輪到我自己對自己咂嘴了。這之前只是因為考慮到它的價格,所以一直猶豫著沒買。我確實有些小器了。雖說那燈罩價格不菲,但還不至於貴得需要節衣縮食才買得起,實在不必拖到聖誕節再買。現在再怎麼後悔也遲了。

「二手傢具可都是一生一遇噢。」

我記得女友半年前曾經這麼說過。那時我們在旅行途中,隨意到一家舊傢具店去轉了轉,我們在等候中轉列車。為了打發時間才走進那家店裡,並不打算買什麼東西,但我看到一張很不錯的大書桌,便停下腳步,在旁邊的一張椅子上坐下,打量著書桌的尺寸大小。這時,女友對我說了這句話。

我聽到她說了一生一遇這個老掉牙的詞,笑了,然後又打量了一番大書桌,看了標價,甚至連運回自己住所的手續和費用都考慮了,但結果還是沒買。

「也不算特別喜歡,」我對她說,「只是覺得在這張桌上寫寫東西什麼的挺不錯。再找找的話,我想肯定還有比這更合適的。」

「有更合適的就好。」她說。

「真的算了嗎?列車可以坐下一班的,二手傢具可不會有相同的第二件。」

「啊,是啊。」我說。

「二手的女人也一樣。」她笑了。

聽起來她的話里多少有些自嘲的意思。那是半年前的事,當然我們沒有孩子,我26歲,她29歲。她說的「二手」這個詞,還有另外的含義。我一時有些不俠,但忍著沒生氣,我也露出笑容,說:

「二手男人也一樣。」

我把凍得有些發麻的手插進外套口袋,再次瞅了瞅燈罩原來所在的位置。那隻燈罩是玻璃制的,透明的玻璃,混雜著紅、黃,紫等各種顏色,頂部配有二個圓形立體狀的女性像。燈罩覆蓋著的青銅蠟燭台,和燈罩並不是原配的,兩樣東西放在一起,蠟燭台明顯地相形見絀。這並不是說蠟燭台如何粗糙,只能說那隻燈罩實在太美了。櫥窗里的蠟燭雖然沒有點上火,但如果那隻燈罩籠罩著燭光,只要想像一下,那一定美得就想幻覺一般。現在,燈罩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放置在那兒的一座石膏陳列品。

我心想,肯定沒錯,那隻燈罩已經被人買走了。肯定是那樣。儘管這家店的店面非常陳舊,儘管很少看到有顧客出入那家店,但只要還是一家商店,只要還是商品,那商品被人買走的可能性就不會是零。但我卻從沒有想過那隻燈罩會被人買走,自己竟然如此愚蠢,我不由啞然失笑。我看了看手錶,時針已過了七點。約好八點去她公寓,所以還有些時間。但再返回市中心去購買禮物,似乎來不及了,我又咂了咂嘴。那燈罩也可能是被放在其他地方了,我心裡抱著一絲希望,推開了店門。一年來,在來去女友家的途中,我曾無數次朝店內張望,但真走進店裡,這還是第一次。

店裡狹窄但很整潔,懸掛在店中央的裸電球,無精打采地亮著,使店裡顯得昏暗。時鐘,寫字檯,圈椅,小工具筐,銀制擺設,銀制燭台,手工鑲木寶石箱,店裡陳放著的各種各樣的物件,都埋怨我破壞了店裡的靜寂似的,瞪著破門而入的我。而只有坐在店角收銀台內的老婦人,全沒注意我跨進店門,只顧拿起古董模樣的咖啡杯往嘴邊送。在店內,能動彈的只有這老婦人,而看上去沒有生命的,好像也只有這個老婦人。因為面積不大,有老婦人腳邊的那隻石油取暖器就足夠了,店裡相當暖和。我邊小心翼翼地注意不碰倒身旁的那些商品,邊脫下了外套。

「那個……」

我把外套搭在手腕上,招呼道。我覺得邊上那隻鐵盔甲彷彿也想開口應答似的,但是當然,真朝我轉過身來回答我的,只有那老婦人。老婦人把咖啡杯放回托盤上,向我露出微笑。那不是生意人臉上擠出的笑。像是對著好久未見的小孫子那樣。

「對不起,放在那兒的那隻燈罩,」老婦人並未看我手指的方向,她的笑容有些變了,變成了從心底感到遺憾那樣,搖了搖頭。

「那燈罩,昨天已經賣了。」

「啊,到底還是這樣啊。」我大失所望。

一生一遇,我心想。我本想回頭就走,又覺得有些不禮貌,便四下巡視了一下,看看有沒有其他可以做禮物的商品。但我的視線所至,那些商品都顯得不願讓我帶走似的,避開我的目光,身體綳得筆直。我沒看上什麼,正想返身離去,聽見老婦人在身後輕聲說:

「我知道您會來買的,」老婦人的笑容又回到了原先的模樣:「您經常往這兒張望,對吧?」

「啊,您知道?」我笑了。

從外面看不清店裡,但人在店內,透過貨架外側的玻璃,能將街燈照射下的商店街看得清清楚楚。

「昨天,我原想婉拒那位客人的,但那人好像也非常想要那隻燈罩。」

「啊,是嗎。」我點點頭。

老婦人想為我這個素不相識的人保留那燈罩,那肯定是因為她看到了我平時張望那燈罩時的表情顯得很迫切,這樣一想,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那隻燈罩啊,」老婦人看著曾經擺放著燈罩的貨架說,「是一個玻璃匠人,為了守護一個女子而製作的。為了不讓那女子溶化在黑夜裡,他用全身全靈,心懷祈禱,做成了那隻燈罩。」

溶化在黑夜裡?我的眼睛從周圍的商品轉到老婦人身上。

「嗯?」老婦人注意到我的疑惑,慢慢將眼光移到了別處。

「會溶化的。」老婦人微笑著說,「有時,人是會溶化在黑暗裡的。」

「溶化?」

「是的,溶化。」我有些局促,但並不是因為我覺得老婦人的話有多麼妄信、癲狂。只不過是一隻舊燈罩,為什麼令我如此記掛,我覺得似乎能在老婦人那兒找到答案。

「不坐一會兒嗎?」老婦人指著放在店角的一隻舊木椅說。

「給您沏杯紅茶吧。」我又看了看手錶。再呆在這兒的話,就真沒時間給女朋友買禮物的了。但猶豫了一會,我還是拉過老婦人指著的那把椅子,坐了下來。反正現在去買也找不到什麼像樣的禮物了,與其湊合著送一份禮物,還不如改日再送一份像樣的。可要是不買禮物,現在就去女朋友公寓的話,那時間又太早了。今天女友向她們公司請了假外出了,而我現在就傻乎乎地等在她的公寓前,我心想這樣自己也太可憐了。

看我坐了下來,老婦人微笑著,也坐回到收銀台內側的椅子上。她在檯面上劃著一根火柴,然後將放在收款台上的酒精燈點上火。酒精燈上架著一隻長頸燒瓶,瓶裡面盛著水。老婦人像是用它在煮水。

「要稍微花一些時間。」

老婦人說,又用同一根火柴點著了一支細長的線香。

「不要緊吧?您應該比我更有時間。」

老婦人一口吹滅了火柴。等會兒我還有個約會,我剛想這麼說,但一下子明白了老婦人話里的意思,又把話咽了回去。沒錯,如果我能壽終正寢,肯定比老婦人的時間多得多。

「啊,是啊。」我尷尬地笑笑,點點頭。「您說得對。」

「是啊,真幸福啊。」老婦人滿臉認真地點著頭。「年輕,這是最幸福的事。」

線香裊裊地升起了長長的白煙,店內頓時飄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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