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平線像被火燒似的開始晃動,陽菜子在樹上醒過來。
夜空還懸著月牙,其下方隱約可見早晨露臉了。她脫掉裹住全身的毯子,站在樹枝上大大地伸懶腰。
那保暖毯雖然是防災用的,但外觀僅僅是張巨大的鋁箔紙,她曾懷疑這東西究竟能有多大用處,沒想到卻好用到讓她內疚自己的多疑。儘管不免有種變成烤魚的心情,但這毯子既可防夜深露重,保溫效果更是超群。因為裡頭還完善地附帶了暖暖包,以防萬一,她便拿兩片一起包進去,沒想到卻反而讓她稍微出了點汗。
她小心翼翼地不弄出半點聲響,在夜色朦朧中走到洗手的地方。
洗臉上妝之後,她再度回到樹上,屏氣凝神靜候,漸漸地,太陽升到高處,照亮東京的街道。如今在她腳下到底有多少忍者藏身於此,暗地活躍呢?
時間來到九點整。
惣真不知從何處出現在觀景台上。陽菜子明明繃緊神經,全神貫注地搜尋過,卻絲毫未能察覺到惣真何時來到附近。當她發現時,惣真就已經站在那裡了。
──究竟要做什麼,怎麼做,才能練就這身本事呢。
天賦異稟──不可能是這麼簡單的原因。為了將這份才能發揮至極限,惣真肯定累積了不為人知的努力。
「你從昨晚就一直在這兒嗎?讓人無言的傢伙啊。」
似乎從氣息發覺她的所在位置,惣真毫不猶豫地走到陽菜子藏身的樹下。
惣真猜得沒錯,因為不管她如何絞盡腦汁,都想不出在開場前突破守衛的方法,與其那麼做,不如悄悄地歸還入場券之後,就一直待在苑內還比較輕鬆。
「反正只要九點時,人在這裡就行了吧。有什麼不可以嗎?」
「只是讓我想起當你解不開數學的機率問題時,也是靠自己用數的把答案數了出來。我就好心認同一下你這份毅力吧。」
「只要答案正確,不都一樣嗎?」
「遇到得寫出算式的考試時,明明全部都被打叉。」
惣真在嘴上這麼不饒她大概是因為懊惱吧。想通了這點的陽菜子,強行克制住差點得意忘形的自己,維持平靜的臉色跳下來,就見到惣真皺著鼻頭。
「我中計了,就憑你居然也敢暗算我。」
「我說你的用詞太老舊了,簡直跟時代劇沒兩樣,改一改比較好哦?」
「董事長的病只是一般感冒,少根筋從頭到尾一點也不認同。明明知道是這樣,卻給我假情報說合併一事水到渠成……這是為何?」
面對得意的神情在極力掩飾之下依然流露出來的陽菜子,惣真的聲音飽含不痛快。再繼續調侃他的話,說不定會沒命,於是陽菜子也換上認真的神情,正面回應惣真。
「中計該由我來說才對。從一開始,這一切就全是惣真的策略吧。」
「回答我,你究竟如何發現,隱藏在松葉背後──推動合併案的始作俑者就是我?」
冰冷的風拂過充滿緊張感的小丘。
在這種一觸即發的時候,陽菜子卻覺得鼻腔里好像有東西在鑽動,她輕輕地打了個噴嚏,眼睛骨碌一轉的惣真哪裡還是黑手黨,簡直就像要把陽菜子生吞活剝的妖怪老大。
──松葉的提案不能全然否決,但是也不可以全盤接受。絕對要避免突然就進行合併的情況。
那天,從董事長家離開,和泉澤在回家的路上對陽菜子這麼說。
這段話會很長──陽菜子故意邀和泉澤走進一間熱鬧人又多的咖啡廳,讓他坐在從任何角度都不會被看到臉的座位,陽菜子自己則在講話時遮住嘴型。雖然不算太徹底,但至少這是考慮到松葉的人可能跟蹤他們時,能做到的最基本防衛。
「那麼課長你打算怎麼做呢?」
故意切換成工作模式,是為了讓和泉澤認知到自己會以部下的身分幫助他,和泉澤的臉色也變得正經了點,微微點頭。
「望月小姐湊巧聽到的內容,是到怎樣的程度呢?」
「呃……沒有很多。只知道有某家公司想把我們吸收合併,因此把目標放在身為股東的課長身上。從談話的感覺,我猜應該是松葉吧。」
「知道這些就夠了。簡單來說,我們家的研究所是關鍵。」
和泉澤簡潔說明的內容幾乎都是她早就知道的事,但為了不讓他心裡起疑,便偶爾適當地點頭回應。這時她也才知道,對方提的並不是吸收合併案,而是納為旗下子公司的形式,既然自己的地位能夠獲得保障,背後又有松葉當後盾的話,業績將會安定下來,打著這個如意算盤的社長便不顧董事長的意願,輕易地接受了對方提議。
「我爸似乎以為之後我依然可以繼承公司,但事情沒這麼簡單吧?而且我怎麼樣都無所謂,問題是一定會產生大規模裁員,因為我們現在的業績正在下滑啊。一般而言,都會先從這方面開始動手,這麼簡單的道理連我都懂,可是我爸……他只想到自己。」
怕什麼啊,對方不也很有誠意,說不會冷落身為股東的你啊。放心吧,絕對不會做出對你不好的事。
聽說在三井人走後的酒席上,社長跟和泉澤這麼挑明──從那之後,我就儘可能不跟我爸說話。這麼說的和泉澤聽起來就像正值叛逆期的中學生,雖然感到遺憾,陽菜子選擇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啊,對了,然後我就想到可不可以不要以突然合併或子公司化的形式,而是改建立業務合作關係。」
「……什麼意思?」
「也就是說,與研究所聯手開發出未來的成果或事業,對方想要的就是這麼一個品牌吧?既然這樣,就把研究事業改成是雙方共同事業,然後看情形再進行下一步──資本合作。最後,如果對雙方都不會造成問題,那就進行合併。我在想可不可以用這種分階段的形式。」
「──你打算以此為由爭取時間吧,為了找出能夠保留董事長理念的方法。」
和泉澤毫無自信地點頭。
不管怎樣,若是為IME的將來做打算,無可避免就是得接受松葉的影響。比起錯過時機,不如現在與其聯手,然後再尋求守護的方法,這就是他的意思。
「只是形式上的話,我有辦法說服董事長。這麼一來公司內部就能風平浪靜地進行這項協商,你覺得這個理由有辦法說服松葉嗎?」
原來如此,以少根筋來說,他想得很周到。
雖然並非因為受到董事長的話影響,但陽菜子此時很想拍拍他的肩膀,用一種稱讚笨兒子的心情。但在面對上司時,這麼做等於很失禮,因此她也只好作罷。
──惣真說不定就是用這種感覺的眼神在看我吧。
忽然一閃而過的想法,讓自己泄了氣。原來如此,所謂的愛恨交織也許就是這樣,她雖然能夠理解,但與和泉澤一樣,又讓她覺得太失面子。
「可是對方是會同意這種說法的人嗎?」
「問題就在這。三井先生……啊,就是來接洽的人,感覺是個硬要讓事情按照其想法發展的人。明明就還有別條路可以試探摸索,他卻給人打一開始就只有合併一途的感覺。不管我怎麼說,都會找些理由來搪塞,幾乎都要被他拉攏過去了。」
「是啊,課長這個人絕對會變成這樣。」
無論是不是工作模式,陽菜子對和泉澤說的話照樣辛辣無比。不再理會垂頭喪氣的和泉澤,陽菜子陷入沉思。
陽菜子對三井的印象也跟他一樣。然而,松葉內部的意思也全都是如此嗎?
──而且。
有件事她怎麼也無法從心頭摘下。
伸出手指撫摸左頰留下的疤痕。
平時的她,也許會忽略這個小小的異樣感覺。可是發生了森川那件事後,現在的她知道任何一點芝麻小事,都有可能要了她的命。她無法忽視這個直覺。
「課長,你願意相信我嗎?」
一面說,一面感覺到矛盾在她腹中掙扎。
相信自己的力量,懷疑除此之外的一切。要是不抱著凡事都有內情的想法,屆時失足的會是自己。她接下來明明正打算把以這個信念為基礎的忍術,發揮得淋漓盡致,現在卻渴望得到最靠不住的另一個人對她的信任──而且自己也想相信他。
和泉澤稍微歪著頭,像是想了解她真正的意思(和泉澤最煩人的動作前三名,要是在往常,陽菜子會想吐槽你是女孩啊!),可是他又立刻露出微笑點頭。
「嗯,那是當然,都這時候了,你為何還要這麼問呢?」
全身沒勁。很多事似乎都無所謂了。
可是不知為何,她也同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