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陽菜子強忍腰痛進公司。在桌子底下化成無機物長達兩個半小時,害她全身僵直又硬邦邦。在她頭頂上進行的對話,用來助長疲憊更是綽綽有餘。
──內容太沉重了。
陽菜子本來只是想,如果森川打算做出過河拆橋的舉動,她要試著阻止。可是事情究竟何時開始演變成在討論公司的合併呢?與美波無憂無慮地喝著啤酒的那天晚上怎麼已經恍如隔世了。
老實說,她想打退堂鼓了。
她並不是沒有想過乾脆對惣真隨便找個理由,把一切當作從未發生。這樣一來,她也就不用忍著胃痛,在星期日與他碰面。她緊急發信報告中間經過,告訴惣真森川的目的並非換工作而是為合併的事鋪路,不也是基於淡淡的期待,希望他會反過來交代自己:既然這樣就不用再查下去,不要插手多餘的事。雖然她明知道這種一廂情願,惣真不可能允許。
做太多反常的事了。沒錯,我就是討厭成為忍者才離開村落,插手這些多餘的事本來就做錯了。至少今天一整天,要老老實實地當個蚌殼就好。
陽菜子打定主意。但大概是因為早上她根本沒做到什麼工作吧,和泉澤偏偏在今天多次對她表達關心。
「你的氣色好像不太好,怎麼了嗎?」
「我沒事。」
「是不是會冷?聽說今天是今年最冷的一天,我開暖氣吧。」
「不用。」
「啊,對了,你看,有人送我這個好吃的巧克力,你要不要?不是說天氣冷的時候最好來點巧克力啊。」
「……你會不會搞錯了,那應該是指在雪山遇難的時候吧。」
這類對話每隔二十分鐘就會重複一次,陽菜子實在受不了他這麼煩人,好幾次都只好離開座位去抽根本就不想抽的菸。雖說如此,他畢竟是在關心自己,縱然是多餘無益的舉動,她也不忍置之不理,然而……
「咦!望月小姐,你會抽菸哦?有什麼壓力嗎?還是在擔心什麼?如果不嫌棄,可以跟我商量……」
看到根本沒人拜託就自己變得惶惑不安的和泉澤,陽菜子終於爆發了。
「不需要,請你閉上嘴巴好嗎,吵死了!」
都是因為這樣,才會害她最後還得承受後輩同情的目光「課長真的很喜歡望月前輩呢」,這裡說的喜歡當然不是那種喜歡,而是父母在擔心孩子,更準確來說,應該是非常想引起媽媽注意的幼兒。課內所有人都早已理解到這點。
「別看課長那樣子,聽說他原本是個很優秀的研究者哦。」
一走出廁所,就看到後輩正仔細地補上睫毛膏。上班時間在做什麼啊?陽菜子納悶地看了手錶,才發現已經十二點半,是午休時間了。糟糕,今天連郵件都還沒好好確認。她搖了搖發愣的腦袋。
「聽說他曾得過海外學會頒發的獎。話說回來,課長整理的資料一直都很完美呢,市場分析的速度其實也比森川前輩快又正確。」
「嗯,聰明的人也是分成很多種啊。可是,他不適合從商。在談生意時太過聽取對方的要求,也常常差點就簽下了會讓我們自己大賠一筆的契約。」
「那樣的人卻很受歡迎,實在讓人氣憤呢。大家真是太沒眼光了。」
這麼說的後輩其實在人事異動發表當初,知道單身的少爺將成為頂頭上司時,應該也多少抱著期待。曾經用比現在還甜美三個階段的聲調跟和泉澤說話,每天的妝容與髮型也比現在更講究。可一弄清真相之後,她立刻變臉,對和泉澤保持冷淡的態度,對於這樣的她,陽菜子並不討厭。
「小鞠,那森川前輩呢?他單身,工作能力強,又會照顧人,我覺得很不錯哦。」
「啊──好像很受歡迎呢。可是我就算了。森川前輩屬於很有攻擊性的類型不是嗎?野心太強讓人有點承受不住。」
最後她塗完唇蜜,收進化妝包,碎念:「這個公司沒什麼好男人,不過邂逅總是發生在不期然間啊。」陽菜子對於嘴唇總是豐潤有光澤的她感到佩服。對陽菜子而言,化妝只不過是為了「變成不是自己的臉」,並非為了讓誰欣賞。
同時,聽到後輩意外冷靜地分析森川,覺得自己似乎瞧見她未知的一面,心中一陣讚歎,不過她佯裝出什麼都不懂的表情。比起點頭附和,裝作什麼都不懂,會更容易套出對方的話。
「有這麼誇張嗎?我覺得他跟其他人差不多啊。」
「就是有啊──!可是在表面上,他很深藏不露。我聽在秘書室跟我同梯的人說,森川前輩常在假日跟那些高層去打高爾夫球哦。」
「咦,是哦,還真不知道。」
「其實,我前幾天也碰巧在銀座的酒吧,看到他跟山城專務董事一起喝酒。很奇怪吧,明明只是一個主任,工作的管轄範圍也不一樣。所以隔天我就故意裝作沒事一樣問了他這件事。他本人保持得很鎮定,但我看得出來他其實很慌。換句話說,這不就說明了他其實別有用心?」
「山城董事……是人稱前社長左右手的那位?」
「沒錯沒錯。要不是世襲制,聽說他絕對會成為社長。對課長今後將會繼承公司這件事,還曾經面有難色呢,而且,聽說還相當明顯。在課長底下工作,卻跟這種人有所接觸,我是覺得不太對啦。」
原來如此,這就是為什麼他的警戒心會那麼強啊。
啊,請不要說這是我告訴你的哦,看著後輩伸舌頭拜託,陽菜子當然堅定地對她點頭。
「如果課長也能稍微振作一點,我們就能安心工作了啊。他人很好,又體貼下屬。」
「這一點大概是遺傳到董事長吧。『我為人人,人人為我;替人著想及利他的精神才是生意的基礎』。會如此提倡這種觀念的公司,現今應該少之又少了。」
「課長每次說到這個,可都是真心誠意哦。我似乎稍微理解社長為什麼會傾向獨自經營了。身邊倘若都是心靈這麼純潔的人,公司反而會敗壞吧。」
陽菜子跟著苦笑的後輩一走出洗手間,視野內就突然冒出那個相信公司團結一致,內心純潔──或者說天真的長腿男,他正踢踢躂躂四處奔走。一發現陽菜子的臉,和泉澤的表情便整個柔和起來。
「……真是臉小得沒意義,太沒意義了。」
後輩似乎也跟她一樣失望,並且憐憫地拍了拍陽菜子的肩膀。
「那我先走了,請加油,好好照料他吧。」
她一說完,就快步轉身離去了。她大概不想連午休時間都跟和泉澤有所牽扯吧。很能明白她的心情。但是唯一一個不懂的男人正像只小狗跑過來。
「望月~太好了,還以為你到外面去了。」
「之前我就想說了,工作的時候叫我『望月小姐』,私下卻只叫『望月』,這樣不是太奇怪了嗎?一般而言應該要相反吧?」
「咦?是嗎?工作中不是要稍微保持距離比較好?」
我跟你的距離從來就沒有縮短過。
陽菜子吞回這個反駁,愚蠢的對話只會讓自己疲累。反正不管說什麼,和泉澤都不痛不癢,不會沮喪。
「所以呢,你有什麼急事?」
「沒有啦,我想來問你要不要一起去吃午餐。就是那個啊,之前我後來不是因為要開會結果沒去成?所以就想在今天請你,李桃庵的當季御膳便當。」
「你還記得啊,不用了啦。」
「不行,我們說好了。啊,還是你很忙?這樣的話,我們改約別天也行……」
和泉澤在公司內大方邀請她用餐是件稀奇的事。他們雖然同梯,卻是上司與下屬的關係,因此基於劃清界線的理由,和泉澤若要邀她去喝酒或者有事找她商量,十有八九都是在下班後無人的場所開口。難道他真的很擔心沒精神的陽菜子?還是因為昨天的事讓他承受不住,很想跟誰聊一聊?
陽菜子沒轍地聳聳肩,不管怎樣,她也得在星期日之前,儘可能收集情報。
「你既然要請客,那我就陪你吧。不過,地點要改成桂花樓。我現在不想吃日本料理。」
「咦──那不然維儂呢?那裡的生義大利面很好吃,午餐的套餐也相當不錯……」
「不,不是桂花樓我就不去。還是說我自己一個人去。」
陽菜子對苦著臉的和泉澤哼了哼。
北京烤鴨也好,魚翅也好,她知道和泉澤昨晚吃的那一餐,豐盛到讓他根本暫時不想再看見中華料理。那些香氣排山倒海地竄進鼻腔,陽菜子卻一口也吃不到,累積下的怨恨可是深得很。
和泉澤看著陽菜子不選一千日圓的商業午餐,而是單點乾燒蝦仁與勾芡炒飯,再加上煎餃,他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