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一片漆黑,下起一陣傾盆大雨。大量雨滴像要把窗戶打破似的,用力敲在上面,狂風呼嘯,在窗外肆虐著。
光去世的那一晚也有暴風雨。
聽說他轉眼間就被水量大增的河川吞沒,被河水沖走。
簡直像上天準備了跟那個時候一樣的舞台。
(還沒找到花里和小紫嗎?)
朝衣聯絡他後,是光就一直過著只能等待的痛苦時間。「為什麼是美智留?」的心情和「紫織子沒事吧?」的思緒輪流湧上心頭,他覺得心臟像被一隻指甲銳利的手掐著不放一樣。
每當窗戶被狂風吹得喀喀作響,是光就不太坐得住。
美琴不在,大概是去跟負責搜索紫織子的人聯絡吧。房內只有是光和藤乃,以及光這個幽靈。
藤乃坐在沙發上,哀傷地低著頭。昏暗燈光和暖爐中的火光,照在藤乃晶瑩白皙的肌膚上,使蒼白面容微微閃耀光芒。
淡茶色柔軟髮絲垂在披著瘦弱肩膀的披巾上,從肩膀傾瀉而下,儘管現在是這種狀況,此情此景還是美到讓人屏息。她靜靜垂著雪白頸項,長睫在泛著悲戚淚光的眸子上落下陰影。
光也再度低下頭。
他在是光身旁垂下美麗的眼帘,嘴唇緊抿成一線,神情痛苦不堪,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這傢伙現在八成在想些什麼……)
是在擔心紫織子的安危?還是最愛的女性不幸的模樣,令他覺得胸口疼痛欲裂呢?
假如面前有位傷心難過的女性,若是平常的光,就算知道自己碰不到對方,他也會送上擁抱,挨在對方身上訴說甜蜜話語,全力安慰她吧。
換作藤乃,他卻看都沒辦法看她一眼。
儘管如此,兩人的表情還是跟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樣,十分相似。
他們是血脈相連的外甥與姨母,本來就長得很像,但不只是這樣。光跟藤乃看起來之所以會這麼像,是因為他們的表情跟氛圍重疊了。
皺眉的動作、抿唇的動作、垂下視線的動作。
連緩緩抬頭的動作都如出一轍。
光活著時就是這樣嗎?
光曾經痛苦地說過,生前他無數次追求藤乃,藤乃則每次都予以拒絕……
——我從小時候開始,就一直一直很喜歡她。光是看到那個人的身影,胸口就會覺得又甜蜜又溫暖;只要那人一個微笑,就會覺得身在天國。
——找也曾經想過,這個世界上只要有我跟她存在就行了。我真的喜歡她的一切。
——不,『喜歡』這個詞還不足以形容,我戀慕她深愛她到無法自拔。
——不過……她和別人結婚了。
——她成為父親的後妻,是我小學六年級的時候。跟她在一起十分難受,所以我在國中時離開了家。
光跟是光坦承長期藏在心中的思念的那一天,也是難受地垂著眼帘。
那個時候,是光還不知道藤乃是跟光有血緣關係的姨母。
就算這樣,他還是知道光沒辦法忘記那個成為父親妻子的人,為此痛苦不堪,讓是光胸口也跟著揪緊。
——分別後變得更加喜歡她。我……犯下僅有一次的過錯。
如今那句告白的重量,比那個時候更加強烈地壓在是光心上,害他喘不過氣。
光不斷訴說他跟藤乃只發生過那麼一次關係。
在什麼情況下則沒有提及。
但只有一次而已,從此以後,他們就再也沒犯過錯。
——只有一次……真的只有那麼一次。在那之後,那個人就開始躲我,在大家面前也只會對我打最低限度的招呼,再也沒對我說過讓我懷抱希望的溫柔話語。彷佛想將那時的事忘掉——不,是當做沒發生過。
藤乃是帶著什麼樣的心情,跟外甥犯下那唯一一次過錯的?是因為無法抗拒光的熱情嗎?還是說,藤乃自己也希望如此?
她垂著眼帘、默默低著頭的模樣宛如一名修女,令人無法想像光說過的那種生氣盎然與熱情。
藤乃的心思比光還要難以理解,猜不透她真正的意圖。光去世的那一晚,藤乃真的沒有寫信約他出來嗎?
藤乃並沒有因是光的話語動搖。
可是。
關於那一晚,是光試著重新回想一次光的陳述。如此便發現,光說的話也有點曖昧不明。
——掉進河川的那一天——我被那個人寫信叫出來。她明明一直不願意跟我對上目光,卻突然要見我……我非常不安,不知道那個人在想什麼……可是,那個人希望跟我見面,我不可能不去……
光說他的視線被滂沱大雨和暴風遮蔽,身體一晃,腳一滑,就墜入水位高漲的河中。
——在掉進河川的前一刻……有人抓住我的手,試圖把我拉住。我至今仍清楚記得那雙手的觸感。
——『有人』……不就是你義母嗎?
——……因為是晚上,雨又下得很大……我……看不太清楚。不過,那雙手摸起來像女人的,所以一定是……
那雙纖細的手抓不住光的身體,光最後被河川沖走,結束他未滿十六年的性命。
——……我是自己墜河的……這點絕對沒錯。那個人不用負責……可是……要是抓住我的是那個人……我就會又讓她多背負一份痛苦……明明我已經因為深愛著那個人,害她受盡傷害……
——我好怕,是光。我——害怕那個人的心……那個人現在這個瞬間在想些什麼?她對我到底是怎麼想的?之後她又會怎麼看待我——我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害怕得無法忍受……
光瑟瑟發抖著。
寫信給他的是藤乃嗎?還是另有其人?倘若是藤乃,她有什麼原因非得在暴風雨來襲的夜晚那麼做?為什麼她要隱瞞那件事?
火焰在暖爐里劈啪作響。敲在窗戶上的雨聲越來越激烈。屋內只有風聲、雨聲以及火焰燃燒的聲音。
放在窗邊的刀子,刀鞘在燈光下閃爍寒光。
光仍舊低著頭,垂下來的雙手緊緊握拳。藤乃也還是垂著視線,一動也不動。
屋內充滿讓胸口陣陣刺痛的哀傷。
(話說回來……藤乃為什麼想見我?)
藤乃在光生前一直躲他,光去世後,她也聲稱完全不知道跟光有關的事。
但她卻透過美琴,特地跟光的朋友——是光接觸,這樣不是很奇怪嗎?假證她懷有光的父親的小孩,應該會更想忘記跟光犯下的過錯才對。
是光想起抵達這棟別墅時,出來迎接他的藤乃那雙似乎有所期待的眼眸,以及『我等你很久了……赤城』像在盼望什麼的急切語氣。
這時,藤乃抿成一線的嘴唇微微張開。
「……赤城。」
是光心臟用力跳了一下。
光也聳起肩膀,望向藤乃。
藤乃用滿是憂愁的美麗眸子看著是光。表情也跟光提到哀傷的事時一樣。明明試圖壓抑情感、冷靜遊說,雙眼、雙唇卻會滲出靜靜憂傷的虛幻平淡表情——
微弱聲音自藤乃蒼白的唇間溢出。
「你跟光……是什麼時候成為朋友的?」
藤乃吐出的話語,跟母親、姊姊會問兒子、弟弟朋友的問題並無兩樣,令身體繃緊的是光感到意外。
光的表情稍微放鬆了些。
那名如傳說中的仙女般婀娜多姿的美麗女性,正在用透明眼神看著他,導致是光突然緊張起來,生硬地回答:
「……我進到光學校的高中部後,他在黃金周前一天跟我借課本。」
「課本?」
「古文課本——他說他忘記帶了。不過我那天沒有古文課,所以沒帶在身上。」
是光想起他也跟月夜子講過這件事。藤乃說不定也跟月夜子一樣,只是想聽聽光生前的事。
說不定只是想悼念活著時沒辦法為他灌注愛情的義子之死。
聽到是光沒有帶光要借的課本,月夜子開朗地笑著說『光調查得不夠清楚呢』,藤乃卻顯得很納悶。
「黃金周……今年的?」
她輕聲問道。
「啊!我跟光雖然只講過一天的話,我們還是約定要當好朋友——那一天就跟過了十年一樣啦!」
是光急忙解釋。
他擔心藤乃會不會懷疑,光會在半夜傳私人簡訊給只深交過一天的對象嗎?
然而,藤乃用悲痛目光看了一下遠方後,用寂寞清澈的聲音平靜呢喃。
「這種事……也是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