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空蟬 一章 無法忘懷的人

「——赤城,我有事要問你。」

暑假尾聲。

在夜晚吹著濕潤夜風的河邊,朝衣用帶著強力意志的銳利眼神凝視是光。

她認真地表示,有事想請教身為光朋友的是光。

「光最愛的到底是誰?都是因為戀情無法實現,光才會……」

「等一下。」

是光身旁的光靜靜低語時,正是是光屏住呼吸、朝衣準備觸及話題核心的瞬間。

「讓我自己來說。」

是光急忙阻止朝衣:

「喂,等一下。」

然而朝衣卻——

「光比任何人都還要深愛的是——」

「等一下。」

「光的——」

「喂!」

「最愛是——」

她完全沒在聽是光說話。

「我不是叫你等一下嗎!小朝!」

是光豎起眉毛,粗聲喊道。

至今為止一直把是光當疥蟲看的朝衣,願意認同他是光的朋友兼代理人,是光很高興。她以這麼嚴肅的表情準備吐露的光的秘密,是光其實也非常想知道。不過,光本人卻在此時此刻,在是光身旁,一臉認真地希望他們「等一下」。

朝衣看不見身為幽靈的光,因此態度依然平靜,不過是光能清楚看見光,他不能就這樣聽著光的秘密被揭露。

再加上帆夏、葵、月夜子、美智留,以及雛、頭條等學校成員,還有是光的妹妹紫織子及貓咪小琉璃,都正在河邊玩煙火。

雖說這些人離是光有些距離,但仔細環顧就能發現,帆夏和葵一直不安地偷瞄是光和朝衣,手拿煙火的紫織子也不滿地鼓起臉頰,瞪著他們。想在這種情況下談論嚴肅話題,本來就不太可能。

被評價為「冷靜能幹的學生會長」的朝衣應該不會沒注意到才對,現在卻因為她心裡只有光的事,看不見周遭情況。她眼神銳利,對一直叫她等一下的是光表達不滿:

「你要我等到什麼時候!」

她彷彿在譴責是光,自己好不容易下定決心,準備吐露重大秘密,是光卻在那邊猶豫不決,太不像男人。

「你問我要等到什麼時候——具體上來說——總之不是現在,之後再說。」

右邊是朝衣尖銳如刀刃的目光,左邊是光哀求般的眼神,帆夏、葵、紫織子等人還在遠處盯著他,令是光腋下滲出汗水。總而言之,得先安撫朝衣才行。

然而,在是光準備行動前,朝衣就著急的以嚴肅聲音大叫:

「拖拖拉拉的話,孩子就要出生了!」

是光嚇了一跳,瞬間抱住朝衣,用手捂住她的嘴。

朝衣驚訝得瞪大眼睛。

(她剛剛是不是說孩子要出生了?難道是光的小孩——!)

是光急忙轉頭望向光,看見他困擾地皺著眉頭。

(喂,你那副懦弱的表情是怎樣!你這傢伙真的有小孩啊?)

是光想立刻問清楚。

然而——

當他回過神時,帆夏和葵已經不是偷瞄的程度,她們探出身子,緊盯是光。紫織子臉頰越來越鼓。連雛、頭條和月夜子都分別對他們投以興味盎然、責備、樂在其中的目光。是光低頭一看,被他捂住嘴巴的朝衣面帶憤怒又害羞的微妙表情,僵在那裡。

「啊,抱、抱歉!」

是光連忙放開手,用拔尖的聲音對咬牙切齒、紅著臉瞪過來的朝衣大喊:

「總之之後再說!『之後』就是第二學期在學校啦!」

◇◇◇

回家後……

「那個高高在上、感覺會對他人的失敗嗤之以鼻的討厭鬼,是是光哥哥的什麼人?哥哥,你和那個明明一副『男人這種東西我才不放在眼裡』這種態度,感覺卻會濫用職權找人麻煩的人做了下流的事嗎?我可不允許是光哥哥這麼做喔!」

是光擺脫鼓著臉頰不停追問的紫織子,以及用冷淡目光觀察情況的小琉璃,關進自己房間,才總算能跟光兩人獨處。在盤腿坐在榻榻米上、精疲力竭的是光面前,光憂鬱的聲音如同經文般流瀉而出。

「……勿忘草是種映著天空顏色的可愛小巧花朵。從前有一名騎士跳入河川,試圖為戀人拿到漂在河面上的一束勿忘草,卻因此喪命……他在最後一刻將花束扔給在岸上等待的戀人,大喊『不要忘記我!』……在那之後,他的戀人非常思念他,一生都將勿忘草帶在身上……以這種方式直到死後也互相思念,對他們來說應該很幸福吧。」

光靜靜低語,陰影落在清澈瞳眸之上。少女般的白皙美麗臉頰,蒙上一層厚厚陰霾。

是光咕噥道:「不,一面被河水沖走一面把花扔上岸,會讓人很為難,因為被說『一輩子都不要忘記我』的那一方會覺得很可怕。」

「……說得也是。」

光沮喪地垂下頭。

「是說,你別想用花的故事打馬虎眼。小孩要出生了是怎麼一回事?」

是光瞪向光。光表情依然陰暗,嘀咕道:

「那是小朝的誤解。」

「誤解?」

「因為我被甩了。」

光纖細的肩膀無力垂下。

(哦?還有女人會甩掉這傢伙啊?)

是光有點驚訝。因為生前被喚作後宮皇子的光經常被女性包圍,被她們所愛。

「我從小時候開始,就一直一直很喜歡她。光是看到那個人的身影,胸口就會覺得又甜蜜又溫暖;只要那人一個微笑,就會覺得身在天國。我也曾經想過,這個世界上只要有我跟她存在就行了。我真的喜歡她的一切。不,『喜歡』這個詞還不足以形容,我戀慕她深愛她到無法自拔。不過……她和別人結婚了。」

「是人妻啊!」

「還因此變成我的義母。」

「呃——」

是光啞口無言。

在五之宮宅邸競書時擔任評審,跟光長得一模一樣的年輕貌美女性。她就是光的最愛!

藉由夕雨和紫織子說過的話,是光隱約察覺到光談的是段不會開花結果的戀愛。

也察覺到那名女性才是光打從心底渴望,卻得不到的最愛的花。不過……

(是叫藤乃嗎——她的確是個大美人。光如果穿上女裝,一定就是那種感覺……呃,正常會迷上跟自己長得一樣的女人嗎?這傢伙是自戀狂?不對,問題不在這裡,而是對方是老爸的老婆,這樣不太妙吧?)

「她成為父親的後妻,是我小學六年級的時候。跟她在一起十分難受,所以我在國中時離開了家。」

(原來如此……)

這麼喜歡的對象變成義母,在眼前和自己的父親結為夫婦,的確很不好受。

「可是,在那之後我仍忘不掉她……分別後變得更加喜歡她。我……犯下僅有一次的過錯。」

「——!」

是光挺直腰桿。

(過錯!)

光垂下視線,身體僵直不動。跟是光半夜醒來,看見光像在忍受痛苦般緊咬嘴唇、低著頭時一樣,表情悲痛到連是光都覺得胸口像要被撕裂。

「不會吧!你該不會跟義母做了那種……不,就算是你,再怎麼說也不會做這種——」

光仍然將嘴唇緊抿成一線,沉默不語。低垂眼帘下的陰影和苦惱也越來越深。他的表情及緊繃氣氛,在在都承認他跟義母曾有過男女關係。

(真的假的……)

這的確是個禁忌。不是能簡單說出口的事實,說不定也會害到對方。

下一瞬間,是光恍然大悟。

「你跟義母,呃,做過那種事,也就是說那孩子是義母跟你的——」

在是光覺得體內血液快要冷下來時,光語氣堅定地反駁。

「我跟那個人發生關係,是在國中二年級的時候喔!」

「啊?國二……?」

「只有一次……真的只有那麼一次。在那之後,那個人就開始躲我,在大家面前也只會對我打最低限度的招呼,再也沒對我說過讓我懷抱希望的溫柔話語。彷彿想將那時的事忘掉——不,是當做沒發生過。」

光用讓人痛徹心扉的聲音不停重複「只有一次」。

(如果光說的是真的,國二時懷上的小孩不可能現在才出生吧……)

儘管鬆了一口氣,是光仍因為光看起來非常哀傷,胸口也跟著隱隱作痛。

「那個人現在……懷著小孩。小朝以為那是我的孩子,所以才會為了保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