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朝顏 三章 什麼男女朋友啦!

(誰快來把那隻野狗送進衛生所吧。)

在五之宮家門前,聽到是光「一起去找土龍吧」可笑邀約的幾天後,朝衣的怒氣升到最高一點。

(土龍樂園、釣河童、和UFO通訊什麼的都是過去的事,我現在怎麼可能相信那種童話故事,不用我說他也應該知道吧?或者他真的蠢到沒辦法用常理溝通?)

為了把倒戈到一朱那邊的藤花派拉回來,她勤奮地前去拜訪織女,死命遊說。

朝衣懷著如此沉重的心境,那隻野狗卻每天駝著背盤腿坐在她身邊,不知分寸地稱呼織女為「婆婆」,說著「這個腌蕪菁真好吃」,唏哩呼嚕地吃著配茶的腌漬品,吃完還厚臉皮地繼續討,讓朝衣的神經越來越緊繃。

更讓人憤怒的是,織女還會微笑看著是光,很懷念地說起:

「光也很喜歡腌菜呢。我問過他『來這種沒有甜點的地方玩,一定很無聊吧』,他卻回答『甜點到處都有,但是只有這裡才有您這朵花啊』,讓我到了這把年紀還忍不住小鹿亂撞呢。」

「原來光那個傢伙從小就這麼油腔滑調。」

「是啊,每個女孩子都很仰慕他呢,只要他一出現在宴會上,氣氛就會立刻變得很熱鬧。」

「因為那傢伙的優點只有臉和嘴巴嘛。」

「哎呀哎呀,因為你是光的朋友,講起話來一點都不留情呢。」

是光粗俗的發言似乎讓織女覺得很新鮮很有趣。

最不可原諒的,就是織女那句「光的朋友」。

「光的朋友能來我們家玩,陪我聊聊光的往事,真是太令人開心了。」

聽到織女感觸良多地這麼說,朝衣怒到簡直喘不過氣。

(織女夫人竟然承認那隻野狗是光的朋友?)

真是難以置信。

那樣低級、粗魯、頭腦簡單、不知羞恥的男人怎麼可能是光的朋友。

結果竟然不只是葵,連織女都承認了!

(我絕不容許。)

從第一次見到是光開始,冰冷的殺氣和厭惡感就一直盤據在朝衣的胸中。說什麼光的代理人!竟然還說要代替光陪她去找土龍,讓她真的考慮要宰了他。

她多年前確實和光做過這樣的約定。

朝衣發現聖誕老公公原來是父母假扮的,是在小學三年級的冬天。這真是令人屈辱得想要咬舌自盡,但是討厭認輸的朝衣更是燃起鬥志,心想為此她更想親眼確認未知生物的存在,於是和光一起訂立計畫,要在小學四年級的暑假出去探險。

(真幼稚啊,我和光都是……)

是啊,那只是孩子的胡鬧,她跟光最重要的約定才不是這種夢話。

(我和光的約定還要更神聖、更強大。那隻野狗不可能替光實現的,我也不希望他去做。)

每次看到是光裝出一副「光的朋友」的模樣厚臉皮地跑來,朝衣就覺得光受到侮辱,話雖如此,她也不能在織女面前痛罵是光,只好默念著年號和元素表,挺直腰桿、板著臉孔勉強忍住,可是一出門就立刻爆發。

「別再來了,不要打擾我,也不要出現在我眼前,乾脆去死一死吧,野狗!」

那凍結的唇中吐出冰柱般的唾罵。

被朝衣用這麼冰冷的眼神一瞪,被稱為低等生物,其他男人都會立刻嚇得逃跑,然而是光不只沒有退縮,還能回嘴。

「好啊,我會走的,等我實現了光和你的約定就走!所以你覺悟吧,乖乖和我去找土龍吧。」

「土龍是幻想出來的動物,整個地球都找不到的。」

「這不是說要繁殖土龍,打造土龍樂園的人該說的話吧,小朝。」

「如果你再叫我小朝,我就要報警。」

「我明天也會來的!小朝!」

「喂喂,警察局嗎?我發現可疑人物,請派人來『捕捉』。是的,年齡大約十六歲左右,是個眼神很兇惡,像紅毛野狗一樣的男性。」

就算朝衣痛罵、報警,到了隔天,是光又會臭著一張臉擋在她面前,邀她「今天跟我去找土龍吧」、「去跟UFO通訊吧」。

「再拖下去的話,暑假就要結束啰!」

說得一點也不錯。

如果不在朝顏開放的期間說動朝顏姬,事情就麻煩了。

朝衣手中的王牌……

現在只有少數人知道,但是到了秋天,變化就會清楚顯露出來,再也隱瞞不住。

光是想像到時一朱和他的母親弘華會採取什麼行動,朝衣就覺得太陽穴隱隱作痛。非得堅守到那時不可。

然後,等到冬天……

她突然想起已死的光那張哀傷絕望的蒼白臉龐,頓時感到全身冰涼,忍不住顫抖。光那雙如同黑暗無底深淵的眼睛……

——小朝……我或許像大家說的一樣,不該被生下來。

那極度漠然的聲音……

能夠保守到底嗎?

光隱藏的秘密。

光留下來的罪證。

(不,非得守住不可。)

因為只有我一人知道光的哀傷……

現在沒有閑工夫跟那隻低賤又愛撒謊的野狗糾纏下去了。

朝衣收斂心情,走進五之宮宅邸的大門。

為了避開是光,今天試著在下午來訪。

她料得沒錯,是光在上午來過,已經離開了。讓那隻野狗和織女單獨相處也讓朝衣很不愉快,但這也是沒辦法的。

(趁那個男人不在,先讓織女夫人答應送我書法……)

朝衣開始在心中盤算時……

細微的悄悄話傳進了耳中。

傭人們壓低聲音對話。

她不動聲色地移近紙門,豎耳細聽。

「老夫人和少爺又吵架了。老夫人還瞞著少爺抽走了少爺那個投資案的資金援助呢。」

「這是第幾次啦?少爺早該知道老夫人對自己人也很嚴格吧。」

「不過老夫人好像很喜歡最近常來、看起來很壞的紅髮男生。我真搞不懂老夫人的喜好。」

看吧,就是因為放了那隻野狗進來,連織女的喜好和品味都遭到質疑了。看來還是有必要想想辦法把是光從織女身邊拉開……

「那個眼神很兇的男生是朝衣小姐的男朋友吧?」

出乎意料的這句話竄入朝衣的耳朵,讓她頓時停止思考。

男朋友……?

誰啊?

「我聽說那是她的未婚夫呢。雖然他們表面上一直吵架,其實心裡應該很相愛吧。」

「是啊,我們這種凡人是無法理解的,不過若非那麼粗魯……不,若非敢在朝衣小姐面前堂堂正正說出自己意見,怎麼配得上異於常人的朝衣小姐呢?」

朝衣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的肩膀和雙手都在發抖,全身冷得像結冰,胃裡陣陣抽痛,幾乎嘔吐……

剛才好像受到了極大的侮辱。不,如果只是幻聽就算了,但事實並非如此。她清楚地聽見了,證據就是全身惡寒不止。

充滿屈辱的呻吟聲從朝衣的口中流出:

「說我,和那隻野狗,是男女朋友?」

◇◇◇

是光突然抖了一下。

「怎麼突然全身發寒?」

是不是因為剛好坐在冷氣口下面?

午後,從五之宮宅邸離開後,是光去了葵打工的咖啡廳。葵今天也穿了荷葉邊白圍裙和深藍色的制服洋裝,用銀托盤送出紅茶套餐。

有客人進來,她就會努力地高喊「歡迎光臨」,但是笑容顯得很僵硬,而且不時露出哀傷沉痛的表情。

是光已經打過電話給葵,問她兩度打他手機的事。

——對不起,我不小心撥錯了。

她只是小聲地這麼說,然後說自己很忙,立刻掛斷電話。

是光覺得放不下心,所以來打工的地方找葵,她一看見是光,白皙的臉龐就驚慌地僵住。

「那、那個……我還在忙……」

是光向她說話,她也扭扭捏捏地轉開視線,逃命似地走開。

「你和齋賀發生什麼事了?」

是光試著這麼問。

「沒有,我們沒怎麼樣啊……」

她也只是用細若蚊鳴的聲音喃喃說著,然後沉默不語。

光看到葵這種態度,擔心得皺緊眉頭。

「喂,你怎麼想?」

是光悄聲問著這位朋友。

「看起來確實有心事……不過葵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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