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
是光眼睛充血、皮膚乾燥,在這種極差的狀況下爬上已經走得很習慣的坡道去紅茶專門店「Bonnece」。
昨晚他一直在想帆夏的事,還有美智留的眼淚,想到整晚睡不著。
頭腦和身體都熱得像火在燒,即使蓋著棉被閉起眼睛,還是會想起大叫著「夠了」的帆夏,以及說著「對不起,我只是有點嚇到」摘下眼鏡揉眼睛的美智留,他不由得感到心痛。
翻來覆去良久,是光微睜眼睛看時間,結果就發現了。
他發現光夜裡沒在睡覺。
濕黏的夏季空氣中,窗口投射進來蒼白的月光,照亮了光痛苦而寂寞的側臉。
覆蓋著陰影的黯淡眼神。
冰冷透明的臉頰。
因孤獨而抿緊的嘴唇。
(我在呼呼大睡時,光都是掛著這種表情嗎……)
沒有聲音,沒有動靜,眼中映出的只有黑暗……
他不能出去散散步轉換心情,也不能看書打發時間,只是一直凝視著半空?
是光一邊走一邊粗聲問道:
「鬼……不用睡嗎?」
光的眼神隱約搖晃了一下。
他大概發覺了是光從早上就不太高興的理由,露出清爽的笑容。
「我從活著的時候已經很習慣睡不著了。」
他用開朗的聲音回答。
「我在關了燈的房間里度過無數個失眠的夜晚,一天又一天……因為女孩子不肯讓我睡嘛。」
是光覺得他打算用玩笑話來敷衍過去,更覺得胸口揪緊。
「哎呀,真是的,你的臉色怎麼變得更難看啊?是光?睡不著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而且數數榻榻米的格子,一個人玩玩文字接龍也滿有趣的喔。」
「光!」
「是、是的!」
「我一定會早日讓你安息的!」
是光強而有力地說道。
「總覺得這句話聽起來別有含義。」
光的笑臉有些抽搐。
是光的鬥志都燃燒起來了。
(沒錯,如果我再婆婆媽媽地煩惱,這傢伙的升天之日就會拖得更久,這種痛苦的夜晚也會持續下去。我只是一晚睡不著就這麼難受,要是每天都睡不著簡直是地獄嘛。我一定要儘快消除他的遺憾,讓他早日升天。)
首先要從找出番紅花開始。
「今天一定要徹底地搜尋番紅花!」
光的表情變得溫和。
「是啊,她也差不多等得不耐煩了。」
「呃,我昨天還不管她的簡訊,自己先走掉了……現在應該要回覆吧,混帳。」
是光從口袋拿出手機,唔唔低吟著努力思考措辭。
「告訴你喔,我對紅紅花小姐說我睡不著以後,她就寄給我能幫助睡眠的花草茶食譜、香精油配方,還有乾燥花的製作方法,提供了好多意見呢。」
光開心地說。
「而且她還把過程拍成很多照片,附上詳盡易懂的說明文字,真的寄了好多東西給我。」
在晴朗的朝陽之下,光帶著明亮閃耀的表情,撥起透著金色的頭髮,露出燦爛的笑容。
「她真是個好女孩!是個很棒的女孩對吧!」
他那率直的話語和神情深深撼動了是光的心。
無論是哪朵「花」,只要從光的嘴裡說出來,為什麼都會這麼鮮活明艷呢?
他就像在跟朋友炫耀自己的情人似的,神情甜蜜地說:
「她真是人如其名,就像可愛、純真、能讓心情低落的人打起精神的橘色花朵。」
(嗯?番紅花是橘色的嗎?)
是光不太懂花,但是他還沒開始找「番紅花」之前,先在網路上搜尋過圖片,看看叫這個名字的花長得什麼模樣,搜尋到的圖片都是紫花……
算了,花的顏色不重要,反正一定有橘色的番紅花。
「別再扯這些了。光,你也幫忙想想要傳什麼簡訊給番紅花吧。」
「唔……這個嘛……首先要為昨天的事道歉,然後……」
爬上坡道的途中,是光一邊聽光的建議,一邊打起文章。
他在空檔時問起:
「喂,坦白說,你覺得哪個人比較可疑?我心中的第一候補是那個很失禮的女服務生。」
「你是說末子小姐?」
「是啊,就是那個末子。聽葵說她讀的是千金小姐學校,而且最近才開始打工這點也很可疑,在我面前遮遮掩掩的這點也很不自然。何止是第一候補,我覺得根本就是她。」
「呃,啊……是這樣嗎?可是你想嘛,紅紅花小姐有一頭筆直的黑髮,末子小姐的發色比較淺,而且有點捲曲。」
光的語氣不知怎的有點含糊。
「頭髮這種東西要怎麼變都行啊,女人本來就很愛換髮型。」
「呃,嗯……的確是這樣,不過……」
「好了,我怎麼想都覺得就是她。既然如此,我就直接揪住她,逼她承認。」
「是光!這又不是警察在逼供重刑犯!」
光急著想要制止。
這時有個粗俗的聲音赫然鑽進他的耳中。
「開什麼玩笑!這根本是過勞工作!是說基本薪資也得提高,否則我就不幹了!」
是光他們的前方有個女人對著手機大吼。
她穿著針織長裙,背著大大的斜背包,雖然打扮清純,說起話來卻很粗魯……
「……那個人,難道是……末子?」
「呃……」
光一臉心虛,語氣猶豫。
(那個背影……怎麼看都像是末子。)
可是她的語氣一點都不像大家閨秀,反而像酒吧里的大姊姊,而且這種咄咄逼人的吵架語氣好像在哪裡聽過……
「總而言之,我要求的只有加薪!就是這樣!」
末子似乎意識到後方有個眼神兇惡的高中生駝著背慢慢逼近,猛然回頭。
她一看到是光,立刻嚇得睜大眼睛,驚慌地拿起包包遮掩,不過是光已經看清楚她的臉了。
「你就是住在夕雨隔壁的濃妝大姊!」
「呃!」
末子驚恐地後仰。
沒錯,是光去夕雨的公寓時,聽過隔壁傳來什麼景氣不好、什麼金主之類的吼叫。
是光敲了夕雨的門,她就一臉不高興地從隔壁探出頭來,罵道「你們這些小鬼別在我家隔壁卿卿我我」。
後來是光才知道,她是頭條雇來保護夕雨的。
那個女人此時掛著「名門女校高三學生鞠小路末子」的頭銜站在他面前。
「你這次是為了保護葵而潛伏在這間店嗎?又是頭條請你來的?」
「呃……」
「哈哈……俊吾的確會做這種事。」
光苦笑著喃喃說道。
「葵小姐也對末子小姐讚不絕口,說末子小姐非常親切,教了她很多事情,又經常幫助她,而且葵小姐摔破杯子時,第一個衝過去的就是末子小姐呢。」
「你教過葵用接著劑包紮傷口、用紅茶渣做驅蟲劑的窮酸招式對吧?」
「窮酸礙著你了嗎!適是生活的智慧!」
末子大概覺得既然已經露出馬腳就沒必要繼續遮掩,於是放下包包,露出臉來,她臉上的妝不像住在夕雨隔壁時化得那麼厚,不過這樣也夠濃了。
「是說你到底幾歲啊?偽裝成女高中生太不要臉了吧?」
「怎麼可以隨便問女人的年齡,你這小鬼真沒禮貌!我才剛畢業沒幾年呢!」
「還取了鞠小路末子這麼誇張的假名,真丟臉。」
「不好意思,末子是我的本名!」
「是本名?一點都不適合!」
「是啊,我也這麼覺得。我父母因為我是四姊妹中最小的一個,很草率地給我取了這種名字,你有意見就去找他們啊!」
「原來末子小姐是四姊妹中的小妹啊,就像《小婦人》的艾美呢。艾美是四姊妹中最早熟最漂亮的一個,後來還嫁了有錢人喔。」
光發表了無關緊要的小知識。
是光吐槽了半天,才以有氣無力的聲音說:
「……所以說,你在我面前就用托盤遮臉,又裝出有氣質的語氣,是因為怕被我發現你的身分?」
是光本來還認定末子是番紅花,沒想到第一候補這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