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紫,紅山紫莖盛開了喔。
這是朋彥的最後一句話。
當他溫和地笑著這麼說的時候,想必已經恢複為過去的朋彥,和孫女一起看著院子里滿開的白花,而不是和女兒一起。
聽到護士描述的情況,紫織子露出無比懊悔的表情,咬緊嘴唇。
這是在後悔什麼呢?
是後悔沒有見到爺爺最後一面嗎?
還是後悔為爺爺而奮戰?
葬禮辦得很簡單。
一切都是由正風和小晴負責籌備的。
仇視女人的正風和不相信男人的小晴平時關係很差,但在這種時候還是同心協力,默默地做事。
是光和光一直陪在紫織子身邊。
紫織子始終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雙手無力地放在腿上,眼神空洞地低著頭。
久世也來參加葬禮了。
他提出收留紫織子的要求,正風回答這要由紫織子來決定。
久世以脆弱的表情懇求她「和我一起走吧」,身穿樸素黑洋裝的紫織子一直都雙眼無神,沉默不語。
「……」
但她還是輕輕點頭了。
久世多半一直擔心紫織子不肯接受,所以看到她的反應終於鬆了口氣,緩和了表情。
不過是光和光都足一副欲言又止、心情沉重的表情。
過了兩天。
久世為紫織子準備了綴滿蕾絲的可愛上衣和裙子,紫織子乖乖換上,抱起水豚布偶,深深地鞠躬,說道:
「多謝你們的照顧。」
然後她望著是光,稍微皺起眉頭。
「……拜拜。」
她小聲地說完,就坐上久世派來的車離開了。
是光、光、正風、小晴一直站在家門前,直到車子已經遠去,都還望著紫織子走掉的方向。
「好了……該去洗衣服了。」
「我得去寫人家要的題字了。」
「我也該去上學了。」
「是光,你的鞋子左右穿反了喔。」
每個人都開始不自然地各自做事。
是光嘖了兩聲,重新穿好鞋子,出門上學。
(又不是再也見不到小紫了。)
他知道紫織子住的地方,隨時都可以去看她,如果紫織子有麻煩,他還是可以幫她。
無論是光怎麼安慰自己,還是無法釋懷。
光的表情也始終開朗不起來……
(他的想法大概也和我一樣吧。)
不過,兩人都說不出心底的想法,想必兩人也都一直沉陷在焦慮中。
是光在鞋櫃前脫下鞋子,後面突然有人拍他的肩膀。
「早安!赤城!」
回頭一看,帆夏神情愉悅地望著他。
「……早。」
「小紫妹妹今天回爸爸那裡去了吧?能和家人一起生活真是太好了。」
是光已經在手機里向幫忙找紫織子的帆夏、葵、雛簡單地報告過,紫織子的爺爺過世、他為了葬禮而要請假,以及紫織子將被父親接去住的事。
(大概不可能一起住吧……不過小紫除了久世以外也沒有其他家人了……)
可是,看到帆夏為了紫織子要去父親那裡而開心的模樣,是光實在說不出這句話。
而且久世也向正風鞠躬,感謝正風這麼照顧他的女兒,答應會做好身為父親的職責。
「小孩能和家人在一起是最好的。」
「式部同學說得沒錯。」
雛突然插進是光和帆夏之間。
「隨時隨地都該和家人在一起才對,家人是最重要的寶物嘛!」
她以出奇肯定的口吻笑嘻嘻地說。
「……應該吧。」
是光轉身背對這兩人,一邊往走廊前進一邊低聲說道。
「……嗯。」
光也無精打采地附和。
「小紫能去父親那裡真是太好了。」
「……嗯,就是啊。」
兩人的臉色都很黯淡,就在此時……
「真是可喜可賀。」
齋賀朝衣擋住了是光的去路。
朝衣似乎非常憤怒,她青筋暴露,以帶著激烈感情的眼神瞪著是光。
站在她旁邊的葵說道:
「小朝,別這樣啦。」
雖然葵拉著朝衣的手,朝衣仍慷慨激昂地說:
「虧你會膚淺到隨隨便便說出『能去父親那裡真是太好了』。要帶她走的那個父親另有其他家人,而且讓情婦的孩子進來會破壞自己的名聲,所以只能給她生活費,不能承認父女關係。他把孩子丟到遠地的住宿學校,又不打算盡父親的義務,這對孩子來說哪有幸福可言?你果真是個大笨蛋呢!」
是光啞口無言。
因為他沒想到向來冷靜的朝衣竟然會這麼大聲、這麼激動地指責他,而且朝衣這番話的內容也……
(小紫被送到住宿學校?我根本沒聽說啊!還有,不能承認父女關係這點……)
不對,仔細想想就知道了,久世不只有妻子和孩子,連孫子都有了,也有名聲和地位,怎麼可能公開承認自己有個還在讀國小的私生女,而且她母親十五歲就生下了她。
對久世而言,紫織子是個不容公諸於世的污點……
(不過久世專程親自來訪,請求我們讓他帶走小紫,看起來明明很愛小紫啊。而且小紫也沒有拒絕,所以我才……)
身邊的光臉色蒼白。
「當然幸福。」
雛突然插嘴,語氣像是很理所嘗然,接著又說:
「那個父親一定是為了她著想,才送她去住宿學校的,所以女兒接受父親的決定當然幸福。」
朝衣不高興地望著雛。
對事態了解小多的帆夏看到她們討論著這些事,不禁感到旁徨,她不安地依次望向朝衣、雛和是光。
雛的發言再次讓是光動搖了。
(為了小紫著想?的確啦,與其把她留在身邊,害她因為身為情婦孩子受到排擠,還不如在住宿學校悠閑地過活。)
久世是遵照自己的作風去保護小紫的嗎?
他真的愛小紫,努力不讓小紫寂寞嗎?
最重要的是,小紫幸福嗎?
是光不知道正確答案是什麼,只覺得心臟狂跳,腦袋幾乎爆炸。
這時葵慢慢地開口說:
「我總覺得小紫妹妹……很像光。」
是光愣住了。
「光也是……小時候母親就過世了,之後被帶到帝門家……」
光猛然一抖,注視著葵。
他的眼中慢慢浮現出哀傷,睫毛也漸漸垂下。
光的表情令他想起了臨別之際的紫織子。
她皺著眉頭,很寂寞地小聲道別。
——拜拜。
還有她在朋彥葬禮上的空虛表情。
她參加光的葬禮時,眼睛紅腫,握緊拳頭淚流不止的模樣。
當久世說要帶她走時,她神情恍惚地點頭的模樣。
她喊著「別把我當作小孩」,死命忍著不哭,瞪著是光的模樣。
一起睡的時候,她靠在是光頸邊哭得涕淚縱橫的模樣。
迎接的車子到達時,她像人偶般面無表情的側臉。
——我不想讓小紫變成一個不會哭的孩子。
(對了!小紫在爺爺死後一次都沒哭過啊!)
朝衣說的沒錯,他果真是個大笨蛋。
竟然到現在才發現這一點!
是光咬緊嘴唇,握緊雙拳,腦袋呼呼發熱,幾乎麻痹。
「式部。」
「呃!咦?是的!」
帆夏突然被叫到名字,不由得嚇了一跳。
「你幫我跟老師說我要早退。」
葵和雛都睜圓了眼睛。
是光對著朝衣不悅地說:
「……謝啦。」
接著就走向鞋櫃。
(我竟然久了這個欠揍的討厭女人兩次人情。)
「等一下!赤城!說什麼早退啊!你才剛到學校耶!」
是光不顧帆夏在背後呼喊,依然換上鞋子,走出了艷陽普照的校舍門口。
正要上學的學生們看到逆向而行的是光,都被他挑起的眉毛、僵硬的臉頰、強而有力的目光嚇得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