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佐々原史緒
1
我家是從郊外住宅區的車站徒步三分鐘就能抵達的蛋糕店「MIYOSHI」。靠著本身是老店,而且附近有超市這種地利優勢生存下來的蛋糕店。賣的是傳統的草莓蛋糕或泡芙,完全沒有現在流行的甜點店那種時尚感。
我,三好幸介沒怎麼抵抗地決定繼承家業。因為沒有其他想做的事,所以念了甜點學校,過著被學校作業與店裡打雜等事追著跑的生活。
我與她的邂逅,是在去年春季尾聲……不對,說成「邂逅」應該有些過火吧。她只是普通的客人,雖然第一次來就對我造成很大的震撼。
她的外表,除了比一般女生稍微高了一點之外,沒有什麼特別之處。穿著寬鬆的牛仔褲,一頭黑髮綁成馬尾,看起來很清爽。不過她盯著蛋糕櫃看的眼神卻相當凌厲。只見她皺起略粗的眉毛,和蛋糕有仇似地打量著它們。由於那模樣過於嚴肅,「難道是來突襲檢查的衛生局人員?」我有點害怕。
「請問──」
過了大約十分鐘,這位客人總算開口了。
「這間店最小的圓形蛋糕,是這個嗎?」
她以被晒黑的手指指著蛋糕櫃最上層左邊的白色圓形蛋糕,問道。
「是。本店最小的就是這個。」
我儘可能地擠出最親切的笑容陪笑道。
好幾年前,「聽說最近迷你圓形蛋糕很好賣」所以我們店裡也試著做來賣過,但那種蛋糕的主力客群是「買來犒賞自己」或「和男朋友一起吃」的女性顧客。在我們這種傳統蛋糕店裡,一點也不好賣,所以後來就沒賣了。
「這樣啊……」
她一下子消沉下來。我本來以為她會就這樣離開。
「請問,這個蛋糕寫著五號,這樣直徑有幾公分呢?」
沒想到她還挺緊咬不放的。
「十五公分哦。」
蛋糕的號碼乘以三,就是蛋糕的直徑。四號蛋糕是十二公分,五號是十五公分,六號是十八公分。
「十五公分……」
她嘴唇微微顫抖著。
「唔──一個人吃不完呢……」
所謂的懷疑自己聽錯,就是這種情況吧。我們店裡的是傳統的濃郁口味,充滿奶油和鮮奶油的正統派蛋糕。像這麼苗條的女生,怎麼可能一個人幹掉那種甜膩的怪物呢。
「如、如果您喜歡草莓蛋糕的話,也可以買切片的哦。」
「唔──」
「現在是草莓的盛產期,也有草莓奶凍和草莓塔哦。」
「唔唔──」
我委婉地提示草莓蛋糕之外的選項,但是──
「果然還是該貫徹初心才行!我要這個!」
那位女性客人斷然說道。
真的嗎?雖然我也算商人,但還是傻住了。不過那位客人的腸胃和精神似乎都是鋼鐵製成的,不但不在意我的反應,還說:
「啊,可以請你們在蛋糕上寫字嗎?」
「……哦,沒問題,本店可以免費在巧克力片或糖片上寫您想要的句子。」
「那麼,請幫我寫上『恭喜阿雪破紀錄』。」
她燦爛地笑著提出奇怪的要求。剛才那種煩惱至極的表情,彷佛不曾存在過似的。
2
幾個月後,她再次出現在我家蛋糕店。時值八月的盛夏,是一年之中蛋糕銷量最差的季節。正當我看著柜子里完全沒減少的蛋糕嘆氣時,一名女性客人走了進來。當然,我不記得她是誰──
「我要這整個草莓蛋糕!幫我在上面寫『恭喜阿雪破紀錄』!」
直到她說出這句話為止。
真的吃掉了?那整個蛋糕,一個人吃掉了?我打從心底傻眼,但同時也忍不住在心裡雙手合十。這種客人要是能多來幾個,店裡的收入就會好多了。
又過了幾個月。她又來了。
儘管店裡充滿了秋季的栗子和地瓜類甜點,她買的仍然是一整個的五號草莓蛋糕。而且要我們寫的句子依然是「恭喜破紀錄」。
「那個人到底是什麼來頭啊?紀錄又是什麼?」
我站在正在製作巧克力片的老爸旁,沒想太多地問道。不過話一出口,我立刻開始反省。在重視個人資料的這個年代,對客人的私事感興趣不是什麼值得讚許的行為。
可是──
「她是田徑選手哦。」
我家老媽(負責收銀和記帳)一面目送抱著大大的紙盒離去的客人背影,一面毫無顧忌地道。
「河邊不是有個運動場嗎?聽肉店的老闆娘說,那是常常參加驛站接力賽的企業隊的場地哦。」
「鄉下地方的商店街就是這樣!隨隨便便就把客人的個資說出來!」
「有什麼關係?這又不是什麼秘密。你有看上禮拜的地方雜誌嗎?那個人的名字就登在上面哦。」
「真、真的嗎──?」
休息時間一到,我馬上衝去打開手機。雖然說只有檔案很大的PDF檔可以看,讓我痛苦地奮鬥了很久,不過總算找到了老媽說的那一頁。
『進軍東奧!備受期待的日本跳躍者!雪村沙由美』
標題旁邊是那個人的笑臉。略粗的眉毛,認真時看起來很嚇人,但是一笑就變得很陽光的眼睛。
「那個『雪』字,原來是姓啊?」
我還以為她一定叫「雪子」或「雪菜」呢。
她是跳遠選手。就是那種助跑後嘿地跳進沙坑裡的運動。
哦哦哦,我看起內文,幾分鐘後不禁熱淚盈眶。
對跳遠選手而言,體重輕才有利,所以她平常必須嚴格控制飲食。只有在破新紀錄時,才會去喜歡的蛋糕店買整個的草莓蛋糕回家,一個人吃掉。
真是極端啊。記者如此吐槽。但是她說:
『那間店的蛋糕很好吃,一下子就能吃完哦!』
真是太令人感激了。
我家那常常被說太大或太甜膩的蛋糕,居然能得到這種讚美。她不是客人,是女神才對。
3
去女神所屬的企業隊的運動場觀摩一下吧。
我興起這念頭,是在隔了兩天的定期休息日。特地跟蹤對方的話是犯罪行為,不過散步時順便繞過去看看並不犯法。話是這麼說,不過還是得走三十分鐘的坡路才能到那邊就是。
雖然空氣冷到使皮膚刺痛,但是相對的,很乾凈清新。運動場位在平坦的關東平原邊緣,以青空為背景,能清楚看見整座富士山的河畔。運動場雖然不大,卻有正式的看台,上面零星地站或坐著一些觀眾。
「比想像中的更正式呢……」
我困惑地四處張望,最後在遙遠的運動場另一頭髮現了她。
總是綁著馬尾,穿著牛仔褲的她,現在穿著田徑短褲,露出令人眩目的細長雙腿。遠遠地也能看出掉到兩頰的幾撮髮絲隨風飄揚的模樣。
「雪村又進步了呢!」
「有辦法達成夢幻的七公尺跳躍嗎──」
我一面側耳傾聽其他人的交談,一面凝視著站在風中的她。
好瘦。
比穿著便服時纖細了一圈。腹部尤其平坦,完全不像能收納直徑十五公分的蛋糕的身材。
儘管如此,背影卻給人高大的感覺。
在藍色的制服上有個看似隊章的,大大展開翅膀的標誌。那俐落的白色線條,看起來非常耀眼。
「真的假的……」
正當我因眼前充滿運動員風采的她,和出現在我家店裡的她,兩者之間的感覺落差太大而困惑時──
嗶!
她的身體配合著不知從哪傳來的哨音,有節奏地動了起來。修長的雙腿帶著身體前進。我立刻明白她要前往何處。裝滿黑色細沙的沙坑。白色的起跳板反射著淡淡的陽光。
她的身體牽引著風,繼續加快速度。
纖細的雙腿上的力量增強。下一瞬間。
咚!
她的肢體,被拋上了青空。
冬陽照射在她胸口,雙腿在空中奔跑。一階、二階地上升,彷佛背上真的生了翅膀一樣。
掌聲轟然響起。「阿雪!阿雪!」原本竊竊私語的那群人歡呼起來。她的眼神稍微柔和了下來,看向我們這邊。我不禁屏息承受她的視線,不過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
那次跳躍似乎是她最後的練習。只見她在操場邊做了一陣子伸展操後,消失在建築物里。我周圍的人們也開始漸漸消失,只有我仍然坐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