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正確

「就因為你眼神太兇惡,才老是被羽澄躲著啊。」

「啊?」

溫度已經進入了夏天。那天不知為何,老太婆突然教訓起我來。

抱著的東西已經夠沉了,還被強迫陪她聊天。

「眼神太亮了,讓人搞不懂你在看哪裡。」

「……那又如何。」

「到頭來,輪椅的操作方法也是你自學的。」

老太婆嘆了口氣。請不要說得完全是我的責任似的。

「那都怪她不說話啊。」

「作為大人,你應該引導她開口說話啊。」

「你覺得我有那麼厲害嗎?不可能啦,不可能,你就放棄吧。」

老太婆好像總想讓我照顧她孫女。「監護人」這個詞聽起來不錯,但如果奶奶不在了,羽澄就不會再來這裡了吧。不知怎的,羽澄很仰慕這個老太婆。畢竟她雖然嘴上不饒人,卻是喜歡照顧人的熱心腸。

這位受人仰慕的奶奶朝我伸出手掌心:

「三百萬。」

「你給我?」

「蠢貨,是你輪椅的價格。快付錢。」

她突然開始討債了。我大概猜出了話題的走向,不過這裡還是矇混一下吧。

「我哪來那麼多錢?」

「為什麼反而是你來問我?」

老太婆楞了。

「不是說好不收錢了嗎?」

「我改主意了。」

看她一臉奸笑的樣子,我不由得嘖舌。我算是知道她在打什麼主意了。話說三百萬也太過分了,我不了解輪椅的行情,但自己錢包的厚度還是一清二楚的,這數額我這根本支付不起。之前雖然從水川家拿走了若干現金,但也已經用完了。

我的支出出乎意料地多。主要花在了飼養和找人上,錢包已經癟下去了。

「不管是夢想還是人,都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找到的啊。」

撩起被汗水粘住的劉海,聞了聞充滿工房的金屬氣味。

現在是夏天。是感覺太陽體積最大的時期。

背後沾滿的汗水讓我難受不已,老太婆卻一副清涼自在的樣子。這並不奇怪,因為她坐鎮在工房的風扇正前方,把本該吹到我身上的風完全擋住了。

天氣如此炎熱,我開始想找個涼快的地方呆著。昨天我去了圖書館,一整天的時間都花在了讀報紙上。在最新的報紙上,我讀到一則縱火的新聞。我猜就是那傢伙。這次好像有三名死者。與其說縱火犯,倒不如說他是殺人犯更合適。

「只要你改變主意,說不定我的想法會再改變哦。」

「……好吧,我努力一下。」

只要一句回答就能將三百萬債務一筆勾銷,真是太便宜了。

沒有抑揚的回答。

老太婆露出滿意的表情。雖然她對我有恩,但她討人厭的笑容完全讓人涌不出敬意。

「羽澄就在屋子裡。要是她還交不上朋友,可有點糟糕啦。」

「……去學校交朋友啦。」

雖然都坐著輪椅,也不代表我們是同伴。

我結束話題準備離開,這時老太婆像是順便提起一樣問道:

「話說,你復仇進行得怎麼樣了?」

「穩穩噹噹啦。」

我像是彙報工作狀況似的避開這個話題,朝屋子裡移動。

殺了水川之後,半年過去了。是時候向前進發了。

我回到工房一角的倉庫——不對,是我自己的房間——並把行李放在草草搭好的架子上,然後去工房後方的房屋裡瞧了瞧。進屋子沿走廊走了一會,就看到了羽澄。她好像正在客廳看電影。我從走廊上瞥了一眼,看見一個外國演員正騎著摩托車在畫面上飛馳。竟然喜歡看《大逃亡》(注1),好冷門的興趣。這是老太婆的興趣吧?

(譯註1:英文名為「The Great Escape」,是1963年美國電影,講述二戰期間德國戰俘營里的一群戰俘的越獄計畫。)

我很喜歡這個場景,不知不覺停下來看入神了,這時羽澄發現了我,慌慌張張地回頭。看她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隨時都可能關掉電視逃之夭夭,為了留住她,我只好開口搭話。

雖然我不會應付小孩,但也只能這麼做了。實在擋不住那個敲詐勒索噬骨吸髓的老太婆啊。

「啊——呃,你繼續看就好,完全沒有關係的……我能不能也一起看?啊,我保證會拉開距離的,超拉開距離的。」

總之,最初的目標是長時間和她呆在同一個空間內。羽澄手裡握著電視遙控器,渾身僵硬,戰戰兢兢地將輪椅拉後。

和電視機遠遠地拉開距離後,她重新打開電源,然後向我微微點頭。

她出人意料地乖乖點頭了,也許是因為奶奶對她說過什麼。總之既然得到許可,我決定專註於觀賞電視節目。

場面陷入了沉默。知了、知了、知了,室外的蟬鳴聲透過牆壁傳入耳畔。逃亡計畫又一次被阻止,戰俘們又得重新開始。雖然世間常說人生不能從頭再來,但偶爾也會出現輕易地重來的情況,正如戰俘們一樣。

就我個人而言,要是能再向水川復仇一次,我一定會欣然回到過去。

閑話不提,我觀察起認真凝視著電視的羽澄的側臉。

她的臉龐給人冷淡、不討喜的印象。她臉部的輪廓線有著符合年紀的稚氣,但一想到數十年後那張臉會變得像老太婆一樣皺巴,我總算體會到所有女性如此孜孜不倦地抵抗老化的原因。假設有一種毫無風險的返老還童術,九成五的女性肯定會欣然使用吧。當然九成的男性同樣想使用。

我和她之間,究竟聊過什麼呢?羽澄和她在年齡上差別過大,不知能不能拿來做和羽澄對話的參考。我忍著心中泛起的苦澀,試著回想了一下,然後悲傷地不禁發笑。

我和她聊的,總是食物的話題啊。

「有喜歡吃的食物嗎?」

被我突然的搭話嚇住,羽澄嚇得腦袋一縮。看了我一眼後,她搖搖頭。看來是沒有。完全沒有喜歡的食物的人真是罕見。

「啊,好吧。」

被否定句回答後我也只能這麼回一句。我說不出話,只好望天花板。

確實有些人對所有食物都不抗拒。但是羽澄卻說,自己沒有喜歡的食物。

她是討厭吃東西嗎?先不說是否討厭,對進食不感興趣的人並不少見。大學同學裡就有個完全不吃肉的朋友。那傢伙似乎是思考過度,想像力太豐富,結果對肉食產生厭惡感,再也吃不下了。

「………………………………………」

為什麼,我到現在還在繼續吃肉呢。

以我的情況,經歷過那樣的事,即使之後變得對肉類無比厭惡也不奇怪。然而我與常理背道而馳,藉由啃食肉類從自暴自棄中走了出來。而且在達成復仇之前,我都會繼續貫徹這一點吧。

……管它呢。

羽澄那不帶一點熱度的否定,反而給我帶來一陣夏日蒸籠里的清涼。

這傢伙究竟在想什麼呢?我稍微有點感興趣了。

女人都喜歡吃甜食。我也很喜歡。也就是說大家都喜歡。

於是第二天,我在外出回來的路上買了蛋糕。在炎炎夏日裡,冰淇淋才是最佳選擇,不過等買了蛋糕之後我才察覺到這點。外頭地面被灼燒得滾燙,打消了我再出門一趟的念頭。中午的地面彷彿要被燒成焦土,陽光越來越猛烈了。

我的雙眼彷彿將所有陽光都吸進去了,臉部已經熱得快蒸發了。不過晚上在我看起來和早上也差不多,體感上感覺差不多熱。

夏蟬仍然精神抖擻地鳴叫,真讓我敬佩。

「我買了蛋糕回來。」

走進工房,我把裝著蛋糕的白色盒子遞到羽澄面前。因為回來路上還拿著其他行李,拿法不太用心,沒想到把盒子一角壓癟了,看得我直皺眉頭,看來又搞砸了。

羽澄很少見地沒有立即露出恐懼的表情,而是驚訝地望著我。是因為事情太突然,沒來得及害怕吧。她緊閉嘴唇收下盒子,然後就直直望著我。毫無遮擋地被人正面盯著,感覺很不好。

「啊……因為不知道你喜歡什麼,就隨便選了。」

話說一個人能吃掉五六個蛋糕嗎?羽澄打開盒子,確認裡面的內容。水果撻、膠凍乳酪蛋糕、千層薄餅蛋糕、布丁蛋糕和巧克力香蕉,我選的都是貼著店家推薦標籤的品種。

羽澄聞了聞裡面混合的香味後,小心翼翼地低頭致謝。然後她把盒子放在腳上,朝著後方的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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