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3 箱中之蛇

萩原打開門,窗帘飄動著,一股帶著濕氣的風吹進了教室里。

有人以靠在窗欞上的姿勢站著。右手拿著的槍正抵著她自己的頭。

「月島?」

大腦無法認知這映在視網膜上的影像是真實的,眼前無法聚焦,模糊一片。即使如此,這裡不是畫面的另一頭。在他眼前的是已然回歸一年七班的月島伊央。

她遍體鱗傷。襯衫和裙子都擦破了,還滲著血。手臂、腳、頭上都包著繃帶。看起來像是被人粗魯地修好的人偶。

「萩原同學……」

伊央游移不定的視線終於鎖定在萩原身上。接著蠕動著顫抖的嘴唇。

「我好想見你。」

她本來想奔到萩原身邊,卻注意到自己手還握著槍,表情扭曲成一團。她看著自己遍體鱗傷的身體,抱緊著自己想要逃避萩原的視線。手槍從她手裡掉落在地。

「我已經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身心全都已經千瘡百孔……」

「即使如此,你還是回來了,太好了。」

萩原和伊央之間隔著一段距離,互相對望著。

「一開始我是開不了槍的。」

淚水從伊央眼中落下。

「但是為了保護班上的同學,我扣下了扳機。開過一次槍就再也停不下來了。因為比起拿刀刺傷別人,開槍要來得簡單多了。子彈發射出去的那一瞬間,就會和我切割開來,擅自貫穿別人的身體。所以我也開始為了保護自己而開槍。」

血和硝煙的氣味充斥在鼻腔中。這便是她每次開槍時,不斷累積而來的死亡氣味。擺在伊央身後那些枯萎的植物們,感覺就像是象徵著伊央本身的死亡一般。

「然後啊,我開槍殺躺在床上,毫無抵抗能力的傷者。當時的我帶著明確的殺意。我還記得子彈發射出去的那一瞬間。我親眼看見鐵塊從槍口飛了出去。我好希望它回到槍口裡,但是子彈就這樣飛了出去,貫穿了躺在床上的她的胸口……」

萩原推測她是在說紺野真奈美的事。羽留奈和紺野真奈美成了二年一班唯二的存活者。萩原等人都是因為伊央殺了紺野真奈美才得救。

「本來我是有理由才開槍殺人。但是,我已經變成一個毫無理由也可以開槍殺人的人了。我的良心和道德感都已經隨著鐵塊一起煙消雲散了。現在在萩原同學面前的已經不是月島伊央,只是個單純的怪物而已。」

伊央低著頭走近萩原。

「就算是這樣,我還是想見你。我覺得只有你能夠接受這樣的我了。」

萩原用雙手輕輕接住往他靠過來的伊央。

「事情還沒有結束。」

「咦?」

被萩原抓住雙肩的伊央眨了眨眼。

「無論事情已失序到什麼地步,我們都不可以逃避。在學校完全崩潰之前,我們都必須保持理性進行交談。我們還有機會回頭。」

「……你在說什麼?」

「我們必須在狀況到達臨界點前開啟對話。為此,我希望得到你的協助。」

在鐵塊完全融化變形之前,在學校完全化為競技場之前,他們必須採取行動。這些事都需要伊央的力量。

「我還沒有放棄。我無法假裝沒看到學校陷入一片混亂,而且也有些非幫不可的人。」

「你不幫我嗎?」

伊央搖著頭,滿臉絕望地看著他。

「我們還能為這間學校做一些事。」

「你的意思是要我開槍嗎?」

「我們必須去做我們該做的事。」

「該做的事?我們都已經開了那麼多洞了還不夠嗎?到底還要開多少洞才夠?要開多少槍才能抵達遊戲的終點?」

伊央往後退去,身子一晃,撞上了背後的窗戶。

「我已經累了。不管是開槍射擊別人或是被別人槍擊。」

「一切還沒結束。」

「我一直希望你能幫我。心想只要見到面就能得到救贖。」

「此刻的我,是無法幫助月島你的。」

伊央聽了他這番話,把視線移向窗外。

「在畫面另一端時,只要聽到你叫我的名字,我就覺得被救贖了。讓我覺得自己的名字不只是個記號而已。因為你的呼喚是那麼地撼動我的心。所以我才會回到學校里來。我不斷開著槍,存活下來的目的就是為了見你。即使身上千瘡百孔依然能保有自我,都是因為學校里有你。我一直在找你。但是……」

伊央面向萩原,紫羅蘭色的眼眸閃閃發光。

「……你是誰?」

伊央撿起掉在地板上的槍,抵向自己的頭。

「快住手!」

萩原抓住槍,和伊央扭成一團。

「放開我。」

「不要這樣!」

萩原搶過手槍,伊央撞倒一排桌子,摔倒在地。

「既然如此,還不如不要見面。你看看我,居然哭出來了……」

伊央用力地揉著眼睛,正在哭泣著。

「月島。」

伊央粗魯地撥開萩原伸出的手。

「別碰我!」

眼前的伊央軟弱無力,就像是個此刻便會立刻消失的存在。萩原看著槍心裡想著:她到底開槍擊出了多少子彈?或許她擊出多少的子彈,就失去了多少重要的東西。

萩原把槍放在桌上。接著注意到了趴在桌上的女孩之後,往她走了過去。

「……緋香里。」

他知道她的名字已消失在學籍名冊上。但是,一直到像這樣親眼看見她的屍體之前,他都一直無法相信。他把手放在她雪白的臉上,手上傳來的是像黏土一樣毫無生命力的觸感。平常那個活力充沛的她現在卻只成了一團肉塊。

「在最後一刻時,緋香里說,我是她的朋友。」

攤坐在地的伊央低聲說道。萩原稍稍放下心來。在緋香里即將死亡的那一刻,還有伊央陪在她身邊。她不是一個人痛苦地死去。而且或許在即將死亡的那一刻,和伊央已心靈相通。

「然後,她還跟我說,只有萩原同學能填補我的空洞。」

伊央緩緩站了起來,走近萩原用手指戳他。

「但是,她說的是錯的。誰也無法填補我的空洞。本來就不是一個還能填補的空洞。因為那個洞不是被挖開的,而是被強塞進去。」

伊央筋疲力盡地癱在椅子上。

「……吶,萩原同學對著這樣的我,還是要叫我開槍嗎?」

「即使如此,我還是希望你開槍。」

「好過分。」

「一定要有人開槍才能解決這些事。逃避現實也不能讓一切結束,我是這麼認為的。我們已經失去了緋香里,還失去了金剛學姊。所以我必須做我該做的事。不能再失去更多重要的人了。」

「如果再這樣開槍下去,你也會失去我。」

「但是月島手上擁有可以用的槍。」

沉默蔓延在兩人之間。

萩原將視線移向窗外。天已經亮了。競技場的早晨即將開始……

他突然聽見類似金屬摩擦著的聲音。回頭一看,伊央正在清潔槍枝。她吹了吹子彈,再用布擦拭。動作熟練地旋出彈膛,將每個彈匣擦乾凈,填入子彈。

「你開的最後一槍擊碎了我的心。我的心本來就已瀕臨破碎邊緣,現在已經完全碎裂。」

伊央填完最後一發子彈,站了起來。然後在緋香里身旁跪下。

「沒問題,我就為你開槍。成為一台殺戮的機器。反正我也該為緋香里報仇,只要把自己交給殺戮的熱潮什麼都不去想就好了。只要不斷擊發子彈,一定會越來越輕鬆。」

萩原看著伊央臉上如木偶般的表情,心想這樣真的好嗎?自己是不是做錯了?其實現在該做的並不是去擔心學校里的事,而是緊緊抱住眼前的這個她?

即使如此,眼前緋香里的屍體讓他覺得這所學校已被病灶所侵,正朝著確切的死亡邁進。這件事是不該被接受的。每個人都接受死亡的話,這種情況就會如癌細胞般一直增生下去。

窗外傳來槍聲。等待破曉時分到來時,今天的槍戰又開始了。伊央若無其事地處在那陣槍聲之中。

「走吧。你希望我對誰開槍?」

「現在校舍里比較活躍的玩家共有四人。」

萩原走在走廊上,對伊央說明道。由於他們不知道哪裡有玩家潛伏,所以是邊看著雷達邊在走廊上前進。

「分別是一年一班的汐見麻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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