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夏風和白雪沒有睡好覺,而清風街好多人壓根就沒睡。改改的孩子丟失後,金蓮非常生氣,她和劉西傑、周天倫、趙宏聲,又還把我也叫去,我們在清風街里到處搜尋,都知道孩子肯定被偷走了,但就是搜尋不出來。金蓮罵過了趙宏聲,又拿我出氣,說我為什麼臨陣逃脫,逃脫了幹啥去了,又說我是倒霉蛋,有我參與了這事,這事就出了問題。我委屈不委屈?你金蓮讓我去的,又不是我要求去的,出了問題就是我的錯?!天亮的時候,我和金蓮在街上吵了一仗,啞巴卻從大清寺的院子里開出了手扶拖拉機。我說:「金蓮,世上有一個鬼,你知道叫啥名字?」金蓮沒回答,我說:「鬼的名字叫日弄,你就是日弄鬼!」一躍身跳上手扶拖拉機,啞巴把我拉走了。
有了手扶拖拉機,我們是鳥槍換了大炮,威風得很。開到了土地廟前,我給啞巴說:「你下去,給土地公土地婆磕個頭去!」啞巴下去了,我把手扶拖拉機嘟嘟嘟往前開了,路過了李三娃家門口,李三娃才起來開他家的雞棚門,他明顯地吃驚了,說:「引生,引生!」我不理他,唱:「我楊家投案來不要人保,桃花馬梨花槍自掙功勞。」李三娃說:「雞,雞,我的雞!」我看見了他家雞,但我還是開了過去,雞從手扶拖拉機的輪子下飛了起來,嘎嘎地叫著,落了一堆雞毛。這個早晨,二嬸熬了一鍋粥,裡邊放了茴豆、黃豆、豆腐丁、蘿蔔丁、洋芋丁、蓮子,還有紅棗和核桃仁,夏天義說是八寶粥,他把一碗粥先倒在手扶拖拉機頭上,然後才讓我和啞巴吃。我說:「天義叔,見了手扶拖拉機我就覺得親,渾身上下都來勁,咱給它起個名吧。」夏天義說:「那就叫來勁!」我本來是應該開來勁的,夏天義卻擔心我犯病昏厥,不讓我開,啞巴就成了我們的專用司機。
啞巴笨是笨,搗鼓機械卻靈醒,每天早晨他把夏天義和我拉到七里溝,晚上了又把夏天義和我拉回村。來來去去,天就涼了,清風街人開始戴帽子系腰帶了,田裡沒了多少活,農貿市場上做買賣的倒比夏里還繁榮。人們見啞巴開來勁開得好,就給啞巴豎大拇指。啞巴是那一陣起得意了的,向他爹要錢買了副茶色片子鏡,還把那個手電筒用繩子系了掛在褲帶上。有好幾天,我擔了尿在我自家地里潑尿水,夏天義也在租耕的地里施肥,啞巴開著來勁卻去幫好多人幹活。中街一戶人家的大兒子跟著茶坊村的一個工頭在省城搞裝飾,幹了半年沒拿到工錢,啞巴開了來勁幫著去工頭家討債。他不說話,坐在人家門口吃討債人給他的蒸饃,一氣兒吃了五個蒸饃,再掏出一個還要吃,工頭害怕了,乖乖把錢給付了,說:「兄弟,你快回去,你別掙死在這裡!」啞巴不是故意掙吃著嚇人,啞巴的飯量就是那麼大。西街老韓頭的女兒在省城混得好,拿錢在村裡蓋了一院房子,也求啞巴能幫她去縣城買些傢具,啞巴卻拒絕了,因為啞巴聽村裡人說那女兒在省城錢掙得不幹凈。那女兒就罵啞巴,啞巴還不了口,將身子一晃一晃做下流動作,惹得韓家的人出來攆打,啞巴逃得慌,將手扶拖拉機碰到了丁霸槽萬寶酒樓的牆角上,油箱都碰進去一個坑。啞巴回來給夏天義訴委屈,夏天義倒罵啞巴為啥不給人家幫忙?我說韓家的女兒在省城當妓女哩,當然不能幫忙。夏天義說:「你咋知道人家是妓女?」我說:「她一個女的,做啥事了能掙那麼多錢蓋房哩?」夏天義說:「誰家日子過窮了你們笑話人家,誰家日子富裕了你們就這樣嫉恨呀?!」我說:「她不是妓女才怪的,你沒見她那一身打扮,妖精似的。和萬寶酒樓上那些妓女一樣,都是那麼厚的鞋底!」夏天義說:「萬寶酒樓上有妓女?」我說完就後悔,這話怎麼敢給他說?果然夏天義看著我,看了半會兒,我改口說:「她有做妓女的嫌疑。」他也不言語了,只讓我把他家剩下的陳包穀裝了多半麻袋送去了秦安家。
夏天義把陳包穀送給了秦安,慶玉知道後大為不滿。原定秋後兄弟五個給夏天義老兩口交稻子和包穀,這個慶玉,還講究是民辦教師,插著鋼筆戴著近視鏡,他沒水平,竟然只交了稻子卻再沒交包穀。慶玉不肯交,慶金、慶滿和瞎瞎的三個媳婦也都學樣,不肯交,說:爹能把包穀送給秦安,卻讓咱們交,咱做兒女的倒不如個外姓秦安?竹青最會來事,她是交了,還多給了爹娘一口袋黃豆。再是啞巴回到他家用麻袋裝了包穀給夏天義掮去,然後提了一桿秤到各家去收。瞎瞎見啞巴進了門,拿鎖子鎖了櫃,啞巴用秤錘砸鎖,叔侄兩個就打了起來。瞎瞎沒有啞巴力氣大,卻仗著輩分高,哈巴狗站在了糞堆上,咣地扇了啞巴一個耳光。啞巴頭低下去就,得瞎瞎靠了牆動彈不得。瞎瞎拳頭在啞巴脊背上捶,脊背寬得像案板,捶也是白捶,他就揭啞巴屁股,一指頭竟然捅進啞巴的肛門裡,用力要把啞巴揭翻。啞巴肛門一收,將指頭夾住,拉著瞎瞎在院子里轉圈兒。瞎瞎喊媳婦:「你拿棍往他頭上掄!」啞巴肛門一松,瞎瞎撲通一聲跌坐在地上,墩得半天不得起來。
啞巴在這邊打架著,村裡好多人站在院牆外聽動靜,卻捂著嘴笑,不去勸解。二嬸和俊奇娘又坐在俊奇家的廈屋裡一邊剝南瓜籽兒吃一邊拉家常,俊奇娘說著說著就對死去的俊奇爹說話。她說:「你把我的鐲子給誰啦?你說,挂面坊往常一月交二百個銀元,這一月怎麼才收了一百二十個,你把銀元給誰啦?鐲子是我娘陪給我的,你也敢給了那狐狸精?」二嬸說:「你說誰個?」俊奇娘就清亮了,說:「我給俊奇他爹說的。」二嬸說:「你說鬼話呀!」俊奇娘說:「我沒個老漢么。」二嬸說:「要老漢有啥用!我有老漢和沒個老漢有啥區別?」俊奇娘說:「有饃不吃和沒饃吃是不一樣。」俊奇的媳婦從外邊進來,說:「我爹死了幾十年了,你一天到黑念叨他,我和俊奇是少了你吃的還是穿的?」俊奇娘說:「誰家裡少了吃的穿的?」俊奇媳婦說:「你問問二嬸,她五個兒子秋里給她了多少包穀?」二嬸說:「你咋知道這事?」俊奇媳婦說:「誰不知道呀,剛才啞巴去為你們爭包穀,把瞎瞎打了個血頭羊!」二嬸一聽,就往回走,拄了拐杖到了巷口,一疙瘩豬糞滑了腳,跌在地上就哭起來。
夏天智是八字步,穿鞋腳後跟老磨得一半高一半低。他去陳星陳亮的鞋鋪里補了一雙雨鞋往家去,看見了他的二嫂子坐在地上哭,問哭啥的?二嬸說了沒人給他們交包穀的事,又說了啞巴和瞎瞎打了架。夏天智把二嬸攙起來,說:「我知道了!」直腳就去了慶金家。慶金家的院門開著,他把雨鞋掛在門閂上,端端走進去坐在了堂屋中的一把藤椅上。貓跑來抱他的腿,他把貓踢開,雞來啄他的腳,他把雞踢開。慶金聞聲從廈房出來,叫了聲:「四叔!」見四叔的臉陰著,就垂手立在那裡不動了。夏天智從來不像夏天義那樣暴怒過,但他不怒自威,也不看慶金,眼睛一直盯著院門外楊樹上的疤,疤像人眼,問:「咋回事?」慶金說:「四叔,啥咋回事?」夏天智說:「啞巴和瞎瞎打架是咋回事?」慶金說:「這都怪慶玉。」把事情原委說了一遍。夏天智說:「慶玉吃屎你們都吃屎呀?政府都不讓每一個人餓死,鄉上餓死一人罷免鄉長,縣上餓死一人罷免縣長,你們都不給你爹娘糧了,你這長子還坐在屋裡安妥啊?」慶金滿臉通紅,求四叔不要將打架的事告知他爹,說他現在就讓各家把包穀往他爹那兒送。夏天智站起來就走,說:「那我就在你爹的屋裡等著!」慶金已經沏了茶,說:「四叔,四叔。」夏天智走出了院門,他沒有提那雙雨鞋,說:「你送糧時把我的鞋帶上!」
夏天智到了夏天義家,夏天義沒在家,二嬸坐在炕上哭,他的腳有些疼起來,一邊脫了鞋揉著一邊勸二嫂再不要哭,哭啥呀,你把頭髮梳光,盤腿坐在炕上剝你的南瓜籽吃。就走過去把窗子打開,他嫌屋裡有一股酸臭味。門外水塘里一陣鴨子叫,慶滿的媳婦把包穀用麻袋扛了來,說:「娘,我把糧給你扛來了,這麼多糧看你怎麼個吃呀?!」進門瞧見夏天智坐著,不說了。慶堂是交過了的,又提了一籠子胡蘿蔔。慶玉沒有來。慶堂問慶滿的媳婦:「二哥呢,他還不來交?」慶滿媳婦說:「軟柿子好捏么!」夏天智說:「?!」慶滿媳婦說:「我去問二哥去。」在門口和瞎瞎碰了個滿懷。瞎瞎頭上的血沒有擦,而且還抹了個花臉,提著兩小筐包穀,說:「只要都交,我是地上爬的,我能不交?給國家都納糧哩,何況我爹我娘?我爹我娘要我身上的肉我都剜了給的!他啞巴算什麼東西砸我柜上的鎖?他把我打死么,我沒本事,誰都欺負,文成打過我,啞巴也打我,下來該光利打了吧!」說光利,光利扛著麻袋提著雨鞋進來,說:「我以前沒打過你,以後也不會打你。」夏天智說:「你把你臉上的血擦凈!」瞎瞎不言語了,用衣襟擦臉。夏天智懶得再理瞎瞎,問光利幾時回來的,光利說:「剛才四爺去我家,我在廈房裡和我爹致氣,所以沒出來問候你。」夏天智說:「只說你是個乖的,你也跟你爹致氣?你爹為了你頂班自己提前退了,你還跟你爹致氣?」光利說:「我沒頂班反倒好了哩!」夏天智說:「沒良心的東西!」光利說:「我一頂班,鄉商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