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記得從水眼道里鑽出來的那隻老鼠吧,那是我養的,它經常在屋樑上給我跳舞,跳累了就拿眼睛看我,它的眼睛沒有眼白,黑珠子幽幽的發射賊光。貓是不敢到我家來的。我家自爹死後沒人肯再來,我在家卻幹了些啥沒人知道,但老鼠它知道。早起,我給我爹的遺像燒了三根香,就坐下來開始寫日記。清風街里,能寫日記的可以說只有我。香爐里的香燃成了一股青煙,端端往上長,老鼠以為那是一根繩子,從樑上要順著青煙往下溜。叭,就掉到香爐里了。人都說老鼠聰明,其實也笨。但這隻老鼠不嫌棄我,這麼久呆在我家,證明著我家還有糧食,聽說東街的毛蛋去年害病,為看醫生賣光了家裡的糧食,大小老鼠都離開了他家。我要說的是,我家的老鼠乃是一隻有文化的老鼠。我在日記里寫到關於白雪的部分,它曾經咬嚼過,我很驚奇,說:老鼠,你知道我想白雪了?你有本事你就給白雪說去!我家的老鼠果然便去了夏天智家,它整夜在白雪的蚊帳頂上跑來跑去,白雪說:「這賊老鼠!」用空粉盒子擲它,粉盒子里還是有一點粉塗在它的耳朵上。它是搽過白雪香粉的老鼠,可惜的是它當時吱吱地叫:「引生想你!引生想你!」白雪聽不懂。我家的老鼠後來是把夏天智的字畫咬吃了。夏天智家的字畫是常換著掛,而掛在中堂上的字畫一定是有德性的人寫的或畫的,夏天智在柜子里尋那副縣文史館長寫的對聯,發現了被老鼠咬得窟里窟窿,就關了門窗在家剿鼠,結果捉住了讓啞巴去弄死。啞巴把煤油澆在老鼠身上,在戲樓前的廣場上點著讓老鼠跑,老鼠大聲叫著,鑽進了那座麥秸堆,麥秸堆就起火了。
啞巴在點燃老鼠的時候,寺院里正開兩委會。新上任的君亭和秦安第一回為決策發生了矛盾。以君亭的設想,在中街和往東街拐彎處,也就是去鄉政府的那一塊三角地建立農貿市場,集散方圓六個鄉的農特產品。君亭非常激動,把褂子都剝脫了,說這是一項讓鄉政府和縣商業局都吃一驚的舉措,完全有希望拯救清風街的衰敗,甚至會從此拉動全鄉的經濟。他講他如何溝通了鄉政府和縣商業局,獲得了支持,又怎樣請人畫好了市場藍圖。然後,他就展示了藍圖:豎一個能在312國道上就看得見的石牌樓;建一個三層樓做旅社,三層樓蓋成縣城關的「福臨酒家」的樣式;攤位一律做水泥台,有藍色的防雨棚。君亭說得口乾了,說:「茶,沏茶么,我辦公桌有好茶!」金蓮把茶沏了,君亭一一給大家倒滿茶杯,說要成立個市場管理委員會,他考慮過了,秦安可以來當主任,上善和金蓮當副主任。他不看大家反應,拿了樹棍在牆上劃著算式給大家講:以前清風街七天一集,以後日日開市,一個攤位收多少費,承包了攤位一天有多少營業額,收取多少稅金和管理費,二百個攤位是多少,一年又是多少?說畢了,他坐回自己的位子,拿眼睛看大家。君亭本以為大家會鼓掌,會說:好!至少,也是每個臉都在笑著。但是,會議室里竟一時安安靜靜,安靜得像死了人。秦安在那裡低著頭吸紙煙,吸得狠,煙縷一絲不露全吸進肚裡,又從口裡噴出一疙瘩在桌子上,發散了,遮住他的臉。金蓮一直看著煙霧中的一隻蚊子,蚊子飛動,想著那是雲里的鶴。上善的眼睛發了炎,用袖子粘一次,又粘一次,似乎眼裡有個肛門,屙不盡的屎。但上善始終坐得穩,不像別的人一會兒出去上廁所,一會兒起來倒茶水,再是大聲地擤鼻子,將一口濃痰從窗子唾出去。君亭的指頭在桌面上敲,他說:「大家談談吧,重大決策就要發揮集體的作用嘛!」大家仍是都不說話,連交頭接耳都沒有,坐了一圈悶葫蘆。秦安終於要發言了,他依然是他的習慣,嘴裡有個大舌頭,支支吾吾,含糊不清,而且聲音低。上善說:「你談了半天,我還沒聽出你要說的是什麼意思?」秦安說:「是不是,那我說高點。」這當兒院外有了尖銳銳的叫喊聲:「著火了,麥秸堆著火了!」金蓮往外一看,一股子黑煙像龍一樣騰在空中,接著是火,火苗子高出院牆,一閃一閃地舔,說:「真的著火了!」大家嘩的就往出跑。
麥秸堆的一角已經燒紅,一群孩子變臉失色地胡叫,啞巴在那裡滅火,他把褂子脫下來使勁扑打,火燒著了褂子,連他的頭髮都燒沒了。君亭撲過去將啞巴推開,脫了衣服也扑打,急喊:「提水,提水!」一桶水提來,不起效果,又拿了杴鏟土蓋,而火還燒得噼里啪啦響。秦安一看控制不了火勢,忙招呼扒開沒燒著的一半麥秸。緊張了半個時辰,一半麥秸被扒開,另一半也就不救了。人人都成了黑鬼,只有眼睛是白的。君亭問:「怎麼失的火?」孩子們一聲喊:「是啞巴點了老鼠,老鼠鑽進去著的火!」君亭一腳踢在啞巴的屁股上,罵道:「把你咋不燒死了哩?!」啞巴像是從炭窯里出來,頭髮沒有了,褂子也燒剩下一半,哇哇地叫,就哭了。啞巴如果發起怒來,清風街是沒人能打過他的,但啞巴理虧,他只是哭。我呢,我在哪裡?麥秸堆著火的時候,我從巷子里出來才路過戲樓前,先為麥秸堆上那個鳥巢被燒著了痛心,後來知道是啞巴給老鼠澆了煤油點火導致的,我立即知道我家的老鼠它犧牲了,咬牙切齒地恨啞巴。但是,啞巴被君亭踢了一腳,我已經不再計較啞巴謀殺了我家的老鼠,去把啞巴拉開,勸他快去趙宏聲那兒給頭上塗紫藥水。君亭還在罵:「塗啥紫藥水?!快回去給你爹說去,燒了誰家的麥秸堆趕緊給人家賠償!」
兩委會的幹部又回到了大清寺里開會。忙亂了一場,人心還收不下來,繼續在說這麥秸堆是賣醪糟的王老九家的,王老九的老婆是個黏蛋,看他慶滿怎麼收場。君亭說:「著火的事不說了,開會開會!」上善說:「火燒財門開,或許是好事,火又燒在村部門口,是不是預兆著咱們要紅紅火火呀?!」君亭說:「你這一陣話就多了?你說吧!」上善說:「剛才不是秦安正說著嗎,秦安你把話往完里說。」秦安說:「我剛才說到哪兒了?」上善說:「剛才你嘴裡像噙了個核桃,誰聽得明白?你從頭說。」秦安就說:「從頭說?咋說呀?君亭是辛苦了,是吧?想了許多問題,跑了許多地方。村幹部么,就不是人當的。咱跑路出力那都沒啥,求人說話看人臉卻難哩。君亭么,是好支書,真正為清風街費了神,出了力,這一點,我秦安不如君亭。我比君亭大,白吃了幾年鹽。在座的大家,都不如君亭吧。」君亭說:「不說這些了。」秦安說:「我總得說說我的心裡話呀,君亭是有魄力的,但是我想,我說的不一定正確,不對了大家再討論么。這事肯定是好事,對於清風街是不是卻有些超前了?一是清風街雖然是一星期一次集,可東邊的黑龍潭鄉是五天一集,北邊的西山灣鄉是三天一集,西邊茶坊鄉是七天一集,這是上百年來自然形成的,那麼,咱這山區能有多少物資流通?如果咱們辦集散地,除了靠近312國道這個有利條件外,還有什麼優勢?我是一時還沒看出來。二是咱們這兒企業沒基礎,商業底子薄,你看咱的果園,現在劉新生只能承包了一半,磚場多年來也不見效益,鄉政府的那個魚塘,聽說也是寡婦尿尿只出不入,還有咱的河堤,水磨坊,凡是村辦的沒一宗紅火。染坊小打小鬧還行,建設隊也在外有名,那又是私人的。農民只有土地,也只會在土地上扒吃喝,而清風街人多地少,不解決土地就沒輒。這幾年蓋房用地多,312國道又佔了咱那麼多地,如果辦市場,不但解決不了土地問題,而再佔去那幾十畝……那幾十畝可都是好地,天義叔他們曾經在那幾十畝地上畝產過千斤,拿過全縣的紅旗的……」君亭哼了一下,秦安就不說了。君亭也沒說,把一根紙煙在桌上墩煙頭,墩了又墩,再將過濾嘴兒往茶水裡蘸蘸,用力從紙煙頭吹,茶水從過濾嘴兒滴出來,咕出咕出響。上善說:「你說呀!」秦安說:「說完了。」君亭眼皮撲忽撲忽閃,說:「咱這一屆班子,總得幹些事情,如果僅僅『收糧收款,刮宮流產』,維持個攤子,那我夏君亭就不願意到村部來的。」他伸手在空中一抓,抓住了那隻蚊子,捉下來拽掉了一隻翅膀,又拽掉了一隻翅膀,後來把蚊子拍死,聞聞手,臭臭的,把手在桌腳上揩。秦安說:「我的意思,咱既要干大事,不如把上一屆的事繼承下來,上一屆也乾的是大事。天義叔的手裡沒有把七里溝淤成,主要是天旱的原因,我就不信天會一直旱下去?」君亭說:「我知道你會提淤地的事,前幾天我在水庫,回來也特意拐到七里溝又看了看,那裡確實也能淤幾百畝地。可你想了沒有,就是淤地,淤到啥時候見效?就是淤成了,多了幾百畝地,人要只靠土地,你能收多少糧,糧又能賣多少錢?現在不是十年二十年前的社會了,光有糧食就是好日子?清風街以前在縣上屬富裕地方吧,如今能排全縣老幾?糧食價往下跌,化肥、農藥、種子等所有農產資料都漲價,你就是多了那麼多地,能給農民實惠多少?東街出外打工的有四人,中街有七人,西街是五人,他們家分到的地都荒了啊!我是支持出外打工的,可是也總不能清風街的農民都走了!農民為什麼出外,他們離鄉背井,在外看人臉,替人幹人家不幹的活,常常又討不來工錢,工傷事故還那麼多,我聽說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