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啟作正擠在電車的人潮里。
(果然,還是應該在早上出門才對啊。)
事到如今,他才後悔了起來。
跟早晚的高峰期相比雖然要好一點。但是御崎市車站是有多條路線經過的中轉車站。下午兩三點的時候陷入慢性擁擠狀態,也可以算是地勢布局上的宿命了。特別是這個從御崎市車站開往西南方向的線路。還跟遠處的首都圈相連接。那就更擁擠不堪了。
被人潮推來擠去,掛在肩上的那包大得有點多餘的行李,也總是被拉來扯去。
(好痛……不過,也沒辦法。)
對佐藤來說,在這次的啟程之前,他還是想好好跟「悼文吟誦人」瑪瓊琳·朵作一次正式道別。他一直在等著昨晚也一如既往地喝得爛醉如泥的她醒來.結果就拖到了這個時間——就是這麼回事。
對於她那「一如既往」的狀態,佐藤雖然也感覺到有點沮喪,但是又轉念一想「怎麼能因為這種程度的事就喪氣」,於是又重新振作起來,在大屋門前精神十足地——
「那麼,我要去了!」
懷著賭上自己一切的決心向她作出了宣言。
而瑪瓊琳對這句話的回答——
「行~啦行啦。你這次可是去當跑腿,要好好聽從吩咐做事啊。」
卻是這樣有氣沒力的一句話。
反倒是「蹂躪的爪牙」馬可西亞斯——
「旅途快樂哦,期間的長短是沒關係的啦,全都看你噦,佐藤啟作。」
罕見地以認真的口吻向自己說了這句話。
(怎麼說呢,難道就不能再說得有點那個感覺——)
心懷沮喪的少年想到這裡——
(——啊,糟糕。)
就立刻察覺到自己又在向她渴求著什麼了。他慌忙甩了甩腦袋。被擠得動彈不得的周圍乘客都以抱怨的目光看向抖動著身體的他,不過他還是完全無視了。
(才一出來就變得這麼懦弱怎麼行啊!)
自己是懷著「為了她做自己能做的事」這個誓言而主動提出這個要求的。要是再期待獎勵什麼的話,那也太不知足了,甚至可以說是任性的想法。
(對,先不管她用什麼口吻來說,「好好聽從吩咐做事」,瑪瓊琳小姐的這個指示本身是非常正確的……我一定要好好做才行。)
作為受到外界宿任命的初等聯絡員,必須迅速而準確地處理事務,完成情報的直接接收和轉交任務……這種身份、行動和目的,全都將作為自己的責任背負在肩上。無論是像孩子一樣向誰撒嬌,還是像傻瓜一樣藐視世間,現在都是不允許的。當然。正因為知道這一點,他才像現在這樣鼓起幹勁。
(好,我要好好乾!)
在內心讓自己振作起來的同時,為了把確認放在外套內袋裡的介紹信、以及瑪瓊琳新交給他的籤條這件事變成習慣性行為.他把手掌按在胸口上。
瑪瓊琳說過。這次的籤條跟至今為止的有點不一樣。
「外界宿成員的心得嘛,就是我們火霧戰士不在身邊的時候,絕對不能跟『紅世使徒』碰頭。這就是為了那種時侯而給你準備的東西啦。」
「雖然還因為擔心過度而加上了各種各樣的多餘功能啦,嘻嘻嘻噗噢!?」
根據兩人的說明,這個據說是「使徒」的探測機。如果附近有類似的氣息的話。就會把微機狀況通過某種某種觸感來通知持有者。
「總之,一旦通過這個東西感應到『使徒』的存在,你就不管用什麼手段也好,必須要全力逃跑。絕對不能隨便靠近,或者產生調查的念頭——」
「雖然也不用我們多說了,不過你要是產生哪怕是那麼一點點想跟他們戰鬥的念頭——」
「我可是絕對不會原諒你的。」
雖然聽了這種叮囑有點不是滋味.但自己以前也的確犯過這種錯誤,所以也只有默默接受了。
(的確,如果沒有瑪瓊琳小姐在的話……)
他之前犯的錯誤——把寶具的大劍放在推車上。想要跟「使徒」戰鬥——現在想起來,那到底是多麼愚蠢、輕率和魯莽的行為啊——他曾經親身體驗過的那種實力差距.即使在擠得水泄不通的電車內也令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即使是現在,要是沒有火霧戰士的話,像我這樣的人……
佐藤不禁倒吞了一口唾沫。
現在。自己正在離開御崎市這個火霧戰士所守護的城堡、或者是搖籃,以毫無防備的姿態行走於食人怪物橫行肆虐的世界中。這甚至比獨自一人在密林深處徘徊更可怕,沒有逃跑和抵抗的決定性力量,無論拿著什麼武器、無論周圍有多少人都毫無意義。這裡——簡直就是恐怖的世界。
在恐怖的世界中,即使是現在這個瞬間,也一定會有人在某個地方被啃食而死。在沒有任何人……甚至連自己都察覺不到的情況下,從世界上缺落,被人們徹底忘卻。不管對誰抱有何等強烈的思念,或者是有誰對自己抱有強烈的思念,都無法改變。
(是嗎……這就是「這個世界的真相」了嗎……)
不知不覺間,他就已經得到了火霧戰士?瑪瓊琳這個盾牌。一直以來。通過把一切交託於她的判斷,從而在無意識中獲得安心感的少年。到了這個時候。才終於領悟了那曾經在對話中多次聽說過、而且也非常熟悉的話語的真正含義。
(在這裡的大家——「人類」們,原來都一直處在這樣一種毫無防備的世界裡啊。)
真正知道「這個世界的真相」的異能者——以瑪瓊琳為首的眾多火霧戰士們所表現出來的、那種好像撒手不理的冷淡態度。絕對不是像表面上那樣單純的冷漠。
即使想挽救所有的人。這個世界也實在太大了。
即使想把「使徒」全部殲滅,其數量也實在太多了。
在接受了這樣一個事實也還是要繼續戰鬥——那種態度。實際上是決心堅強程度的體現。對她們抱有反感而咬著不放的話,就等於是以感情去拒絕自己無法理解的事——跟小孩子耍脾氣沒什麼兩樣。
(火霧戰士。)
佐藤又一次在心中對她們這些異能戰士的統稱進行思考。
(很厲害……那真的是很厲害的人們啊。)
然後,他在戰慄之中,又再次確認了一下自己是否能保持協助她們的心意。
外界宿的人們,大概都是一直懷著這種恐懼感而行動的吧。而且在最近這段時間,外界宿也面臨著不知是誰發動的大規模襲擊,很多成員們受牽連而死去,聽說也不是什麼希奇的事。
即使如此,自己還能繼續保持想協助她們的心意嗎?他在戰慄中進行了確認。
(我能。)
曾幾何時,自己在車站遭到作為「使徒」僕人的「磷子」襲擊而倉皇逃跑的時候。
曾幾何時,在高中的清秋祭中被卷人血和火焰的慘劇中的時候。
曾幾何時,親眼目睹了把整個市街徹底破壞的「魔王」力量的時候。
即使在這一切向毫無防備的自己發起襲擊,我也有全部承受下來的覺悟嗎?
(啊啊,當然有了。)
自己並沒有克服恐懼,自己不可能會成長得那麼順利——少年也對此有所自覺。不過,在置身於恐懼中時能不能採取行動的感覺,他作為曾經多次遭遇過恐怖局面的一員,也在某種程度上有所體會。
(而且,這不是說我自己這樣那樣的問題……而是為了瑪瓊琳小姐,我必須這樣做。)
對於他在心中說出來的這句真摯話語―
(……?)
就像要為他作出回答,也好像是要考驗他一般(——……)
某種感觸,正好就在這個時候出現了。
「——咦!?」
佐藤不由自主地發出了聲音,附近的乘客又再次向他投以訝異的目光。
(騙、騙人、的吧!?)
緊握在胸口中的籤條,把「那個」正在逐步靠近自己到的感觸傳達他的頭腦中。如果明確到這個地步的話,那的確是不需要什麼詳細說明了。就好像自己長出了不同於耳朵和眼睛的新感覺器官一樣。他感覺到某個存在的氣息正以迅猛的勢頭向自己接近而來。
(真、真的是「使徒」嗎!?不過為什麼!?難道我在這裡被發現了嗎!?)
他剛想要對事情的來龍去脈進行思考,可是馬上就察覺那根本無關重要.於是又慌忙環視了一下周圍。雖說不是早晚的高峰期.但是這裡實在擁擠得連自己的腳也看不見。不僅無法推開別人逃跑。就連稍微動一下身子也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