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剛過半,白天的街道已經開始遭受寒風的蹂躪。
到附近便利店買東西的坂井悠二,正走在這刺骨的寒風中。
喲
爸爸!?
突然,父親貫太郎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
不管是哪個季節都是一身褐色外套加西裝的父親的身影,即使在這種馬上就要大雪紛飛的嚴寒之中也毫不受影響。強韌的線條描畫出來的瘦削輪廓,不可思議的容顏上露出了一如既往的笑容。
除了到國外單身赴任以外,別說工作內容了,連所在的地方也沒有對身為兒子的悠二提過。他一離家短則數月,長則一年以上。而關於他那不定期的回國行程,事前也不會有任何通知,總是象現在這樣突然冒出來嚇人一跳。今年夏天回來的時候也是這樣。
每次回來,他總是盡量和家人親近,媽媽千草老是在悠二面前顯示他們有多恩愛,而父親本人的性格十分沉穩可靠如此眾多的理由讓悠二除了經常不在家這點以外,對父親沒有什麼不滿。
不過有的時候
沒感冒吧?
被他這種像是上星期才見過面似的語氣一問,還真有點不知該如何反應。
嗯。
總之悠二先努力伸直了背梁也許是因為同為男人的虛榮感吧問了一句在外面遇到父親就一定會問的問題。而歡迎回家這句話按慣例則是回到家以後才和母親一起說的
你見過媽媽了嗎?
不,等下就回去。
對於一成不變的兒子的問題,父親的回答也是一成不變(不過這次沒有說啊,還真是一點沒變啊。這句話了)。
悠二
那之後經常說的那一起回去吧這句話,父親今天卻沒有說。
不單如此,還提了一個奇怪的建議。
要不要走一會兒?
咦?
貫太郎察覺到兒子的困惑,打趣道:
怕冷嗎?
倒也不是啦不過你不想早點見媽媽嗎?
等下我會好好盯著她看的,走吧。
嗯。
雖然是很肉麻的台詞,可是爸爸說起來卻沒有讓人覺得討厭的味道。
悠二一邊對剛才爸爸說的那句話感到嫉妒,一邊跟著邁開大步的父親向前走。
當他還小的時候,總是要小跑著才能跟上爸爸的速度,跟不上的時候就只好停下來哭,嚇得父親連忙道歉,母親則忙著安慰他。現在的話只要走快點就能跟上了。
貫太郎用那跟以前一樣瘦削而寬闊的脊背對著他,問道:
悠二,你好像沉穩多了哦?雖然我覺得你沒長高多少。
咦,是嗎?
父親給予的稱讚和別人的不同,總讓他有種說不出來的自豪感。
(可是,我)
悠二的心中升起一縷和自豪感同等的失落。
現在身在這裡的他,其實並不是人類,而是用曾經生存過,卻被紅世魔王啃食掉了的真正的坂井悠二的殘渣創造出來的替代品火炬。是個本來會隨著殘留的存在之力不斷減弱,存在感和容身之所也會自然消失,然後就會不被任何人發覺地消失在這個世界,變成一個從一開始就不存在的人。
不過,他因為體內寄宿著一個到了每夜零時就會恢複當天消耗的存在之力的永久機關零時迷子,才能避免被忘卻和消失的命運。不過因此卻背負了有如洶湧的波濤般源源不斷的、對自身的存在所產生的煩惱和質疑。現在這一刻,也不例外。
(現在爸爸所感覺到的所謂沉穩,也不是作為一個人成長的證明而是我能夠控制內在存在之力表現出來的表象吧。)
雖然這的確是一種成長的形式,但和父親感覺到並為之高興的東西,可以說是兩種在意義上完全不同的概念。這一點,作為他真正的兒子的其中一部分,悠二覺得十分過意不去。沉重的心情讓開口說話也自然而然變得困難,只能默默地跟在父親後面走。
如果是在平時,看到兒子煩惱的話,貫太郎總是會說此不著邊際或者格外敏銳的話題,可今天卻不知為什麼,什麼也沒說。
悠二感覺到這樣子的父親有種微妙的凝重感覺,因此也無法隨便搭話,只能一味跟著他的背影走。
兩個人漫無目標的走著,終於到了橫在大街前面的河堤旁。
貫太郎環視四周後,說了一句:
真南川嗎廟會已經結束了吧?
什麼結束不結束啊,那都已經是夏天時候的事了啊,爸爸。
唔?是這樣嗎?
對呀,我們不是還曾經一起穿著浴衣去過的嘛。
(還真是有點不著邊際的對話呢。)
悠二露出類似安心的笑容,回答道。
貫太郎想了一下,然後終於想起來了。
說起來,千草那時還穿著的淡藍色風車圖案的浴衣呢,嗯,非常好看。
你只記得媽媽的事啊。
我也清清楚楚地記得你的事啊,每次看到蘋果糖都想要。
是、是這樣嗎?
當然是了。
貫太郎露出以牙還牙的笑容後,輕快地兩級一跳地跑上了河堤的石階。悠二緊跟在後面也一步兩級地上了石階。由於這半年來每天早晚都不厭其煩地堅持鍛煉,一般的日常運動對他來說,已經幾乎不會造成疲勞了。
上到河堤上面的時候,貫太郎正背對著等他來。
冬天的河岸真是個不錯的地方。就算過著和候鳥一樣的生活,可是和兒子這樣子站著的話,真的會讓人感覺到這裡是自己的城市呢。
對於我來說這已經是看慣了的風景了。和爸爸一起來這裡倒是很少有。
站在旁邊的悠二發覺正在深呼吸的父親那瘦削的臉竟然離自己意外地接近。(以前明明只能看見手臂或者肩膀的還是說,是因為長大以後就沒有再這樣子並肩站著了呢?)
悠二一邊想,一邊開口問道:
爸爸
唔?
這次會留在家裡久一點嗎?
啊這個嘛
貫太郎露出困惑的表情。
這樣一來的話,對悠二來說,根本不用聽他說出答案就已經明白了。
不出所料
這次也是因為有急事才回來的,所以馬上就要離開了,對不起。
看著苦笑的父親,悠二跟以前一樣採取了寬容的態度。
我倒是沒什麼,不過媽媽一定會覺得寂寞吧。
你這樣說的話,我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
悠二突然從父親那苦澀的表情之中察覺到了某種東西。
(急事?)
父親似乎想要表達什麼。
看來是有什麼難以啟齒的事情了。
我的父親坂井貫太郎,竟然也會有這種時候。
竟然能夠察覺到這一點,自己還算蠻敏銳的嘛悠二在心中不禁暗暗自滿起來,然後有點笨拙地把臉轉向水邊。
急事,是跟媽媽有關的嗎?
原本只是隨口說說的話,沒想到卻出乎意料地擊中了接近核心的部分。
嗯。
貫太郎點點頭,雙手叉腰,然後再一次深深地作了一次深呼吸,就像嘆息一般,似乎要為即將接下來的話作準備。他把目光投向遠處的對岸,盡量不跟悠二目光相接,然後說道:
聽有煩惱的人傾訴,是我的做人宗旨嘛。
煩惱?是媽媽嗎?
悠二不禁吃了一驚。因為媽媽千草竟然會煩惱,這種狀況他實在是無法想像。包括身為兒子的自己在內,母親向來給人的印象無一例外都是難於抗拒、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能夠按照自己的步調去處理的人。這樣的母親竟然會有煩惱?
不過,貫太郎輕而易舉地就把兒子的幻想推翻了。
雖然千草說過不用我操心,不過她從以前開始就對自己的事情有點不善於處理哦,這種古老的鐵橋,我都忘了有多少年沒有看到了呢~
扔下一臉呆相的兒子,父親沿著河堤走去。
等、等等啦,爸爸!
悠二慌忙追了上去。
雖說是個大白天,不過被十二月的冷風吹拂著的河堤上人跡罕見。除了有幾個小孩子在河堤下面興緻勃勃地踢著足球以外,眼前看得見的就只有一個似乎是在慢跑的老人了。
等那個老人擦肩而過,離開自己有一段距離之後,悠二以稍帶強調的語氣問道:
你說媽媽在煩惱,那是因為什麼?
坂井千草這位女性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