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到了放學時間,夏天的太陽仍然高掛天際。
處在泛白的陽光之下,吉田一美獨自走在放學回家的路上。從大馬路沿著放學的圍牆轉進叉路。
這條不寬不窄的路是從住宅區通往大馬路的叉路之一,從兩旁的商店跟行人數量來看,與位於商業區的繁華街道截然不同,充滿了生活的熱鬧趣味。
高聲叫賣著自己的蔬菜比超級市場還便宜的菜攤,將送來的酒瓶成捆綁在籃子里的酒店,放學途中女學生聚集的蛋糕店,忙著將行李堆放在小貨車的乾洗店等等,以各自不同的方式嫻熟地招呼著生意。
處在這股活力當中,吉田的臉色卻顯得很暗沉。把臉抬至儘可能不要撞上別人的程度,提著看起來相當沉重的書包走在路上。不知道應該怎麼辦才好……所謂的走投無路就是這種感覺。
(到底要猶豫不決到什麼時候?)
如此心想。
也明白這麼做有多愚蠢。
然而,仍舊是「無能為力」。
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斷往前走,這時在拖著沉重腳步行走的她的眼前……
「哦噢!」
「哎呀!?」
尖尖的紙模型被推了出來。
她不由得停下腳步,眼前是一隻缺乏設計感、扭曲成奇形怪狀的小鳥模型。
「抱歉——」
正準備把模型安裝在路燈上的工人簡短道歉,接著把模型遞給梯子上的同事。梯子上的同事也稍稍拉起帽子露出臉:
「對不起——!」
「沒……沒關係,不要緊。」
吉田也連忙鞠躬行禮以示回應,然後快步離開現場。
身後傳來……
「哇,好——可愛——」
「別鬧了,認真工作啦!」
這段交談的聲音讓她的臉蛋整個漲紅。
(對了……)
她稍微抬起視線,眺望街道的情景。
(後天就是魚鷹節了……)
充滿期待的氣氛中,各家商店屋檐垂掛著無數熒光色標語。與剛才的工人安裝相同的小鳥模型在每盞路燈上展翅翱翔。這些裝飾上面統一寫著「御崎市魚鷹節」這段念起來有點順又不太順的字樣。
魚鷹節就是在真南川舉辦的大型煙火晚會。
據說當初是位於住宅區北邊山丘上的御崎神社(吉田在國中的自由研究才第一次明白這座神社供奉真南川的守護神)所舉行的一種破土典禮,不過詳細緣起已經不可考,所以眾人並不清楚。節日的名稱為何叫做魚鷹也令人費解。因為魚鷹是鶚科鷲鷹目的鳥類,屬於海鳥,而且是象徵冬季的字眼。會做為四周根本沒有靠海的御崎市夏日節慶名稱,感覺不怎麼速配。
然而,對於城市的居民來說,詳細的由來並不重要。在當地人眼中,這個魚鷹節自從舉辦以來,數十年間每每引來大批外縣人潮,已經成為市內數一數二的大型活動,這樣的事實才具有意義與價值。
數天來,御崎市車站周圍的鬧區到真南川河川用地的道路,包括橫跨河川的大鐵橋·御崎大橋在內的大馬路到周圍商店街,正忙著準備一年一度的重大節慶(順帶一提,御崎神社也會舉行原有肅穆的破土典禮,不過幾乎沒有人參加)。這條商店街主要是準備裝飾與營業的部分,如果站上真南川的堤防,應該可以望見河川用地的兩岸已經搭起了不計其數的攤販帳篷的壯觀畫面。
吉田身邊的一年二班同學當然也是繞著這個話題打轉。魚鷹節要邀誰,要跟誰去參加這一項,屬於這個季節風情的對話。尤其是高中生,所謂的「誰」這個對象不只有朋友,甚至擴大到戀愛對象,彼此的牽引與調整,變得更加微妙。
(應該可以邀他去參加這個活動……)
不喜歡人擠人的吉田想到與坂井悠二一起閑逛露天攤販的畫面,也禁不住心生嚮往。然而這幾天來,好幾次嘗試邀他——還沒成功就先失敗了。
前天早上的課外活動前有說話的機會。昨天在搜集小考答案的時候,身旁全是跟節慶有關的閑聊話題,也可以輕易說出口。今天在打板擦的時候,他就在身後聊起今年魚鷹節請來的小型樂園(很不巧她沒聽過)的事情。
不只如此,每當別人提起關於魚鷹節的話題,每一次……
「坂井同學你要跟誰一起去呢?」
都想這麼問他,然後……
「可以的話,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接著打算這麼說。
可是,沒錯,到頭來……
只能在心裡想想而已。
只要抓住某個契機就可以向坂井同學告白,正當她如此思索之際發現了魚鷹節這個主題,於是開始尋找邀他一起參加魚鷹節的契機。雖然覺得猶豫不決、沒有主見的自己很沒出息,但絕對不肯放棄。這種狀況之下,已經不能再依賴最後的助力池速人了。
就在她拿不定主意之際,再一次……
(怎麼辦……)
回到了思考的死胡同。
(我為什麼老是這樣……)
沉重的腳步不知不覺穿過商店街,來到行人稀少的馬路。只能繼續盯著磨損的紅磚人行道。
冷不防……
「唔!?」
一股徹骨的惡寒從兩邊的側腹部竄至背脊。
看似剛買完東西準備回家的女子騎著腳踏車經過身邊。
不自覺地,吉田順著她離去的方向抬起臉。
就在那裡,她心想。
「啊……!」
果然就在那裡。
在那說是夕陽還稍嫌早的白色陽光中。
人行道上只有孤零零一個人,宛如阻擋吉田的去路一般佇立不動。
是一名年幼的少年。
那個看起來根本不滿十歲的矮小身影,竟然散發出不尋常的存在感。別說逃走,連移開目光也沒辦法。
(怎麼回事……?)
這個時候分明是盛夏季節,那名少年全身上下卻穿著長袖連帽外套與厚重的長褲。再加上,由於外套的風帽蒙住整個頭部,只露出下半邊的臉部與手腕而已。從中窺見一小部分的皮膚顏色呈淡亮的褐色。
而那個孩子的右肩扛著一跟以布條層層纏住,長度是他身高一倍的粗大棍棒,將詭異感發揮到淋漓盡致。就算是中空的,但從這根棍棒所擁有的體積與質感,讓一個小孩子扛在身上實在不太自然。不過,話雖如此,「現在的確扛在身上沒錯」。
(這種感覺好像在哪裡……?)
吉田盯著那名少年之際,感到一股沒來由的不安湧上心頭。不知為何在一瞬間,對方的身影看起來與紅色夕陽合而為一。吉田「再次」對那個身影產生一種記憶中沒有印象,卻令人不寒而慄的不協調感。
少年緩緩張開嘴巴。
(——————啊、啊——————)
不知為何,吉田可以清楚地、仔細地看清他的動作。
可以感受到某種事物。
不需要理由,就是一種感覺。
彷彿現在的某個事物輕易遭到摧毀一般……
彷彿接下來,冰冷沉重的恐懼感不斷滲出一般……
那個事物,或許是她想要得到的事物。
想要得到,卻又害怕的事物。
「某個事物正在改變。」
坂井千草是悠二的母親,一名為隻身派赴海外的丈夫·貫太郎管理整個家的精明主婦。外表看似溫和實則內心堅強,連亞拉斯特爾也對她的賢惠讚不絕口。
「……千草,我想問你……」
夏娜從坂井家面向庭院的外緣長廊探出頭來,游移不決地出聲喊道。
「哎呀,你回來啦,小娜。」
千草停下正在擦拭客廳餐桌的手,對著回到家的「半天食客」少女露出親切的微笑。
自從夏娜長時間待在坂井家這數個月以來,千草對於這名生活常識有些欠缺的少女照顧得無微不至到有點過頭。
千草以為……本名是平井緣的這名少女由於家庭因素,目前一人獨居在家。由於人在海外擔任重要職務,對她來說宛如獲得了名正言順的理由,於是幾乎將夏娜當親生女兒一般疼愛不已。
此外,對千草而言,這個行為與「夏娜跟悠二的關係」完全是兩回事。反而是一直警戒著兩人之間不經意或隨意的接觸。
這時,千草發現主要警戒目標——也就是自己的兒子,並沒有出現在少女身旁。
「阿悠沒有跟你一道回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