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四、二之瀨美夏

「有您的包裹!」

「來了~~」

應門後,看見一位身穿藍色襯衫的快遞員抱著一個小型紙箱。

「你好,有寄給二之瀨美夏的包裹。」

「啊,是我的。」

「可以請你在這裡簽名或蓋章嗎?」

「裡面是什麼東西呢?」

我在鞋柜上的鑰匙盒中邊找印章邊問,快遞小哥看了看單據,皺起眉頭。

「我看看,是時光膠囊。」

「咦?」

我不由自主地停下手邊的動作。

「上面寫著時光膠囊。」

「呃,是嗎……好。」

我茫然地在單據上蓋章後,快遞員便精神奕奕地留下一句:「謝謝您。」然後關上門,獨留我抱著品名寫著時光膠囊的紙箱站在玄關。

高三的梅雨季,一個陌生的寄件人寄給我時光膠囊。打開後,裡面是一個餅乾罐,周圍塞的紙團是避免碰撞嗎?蓋子的背面寫著一長串文字:

「要號召全班同學一起挖出來太麻煩了,就照班級通訊錄的順序傳下去吧。」

說明這是小山丘第六小學一年一班的時光膠囊,那的確是我曾就讀的小學和班級。

請嚴守下述規則:

•只拿自己的,不看別人的(保護隱私)。

•不對他人的時光膠囊惡作劇(高中生不幼稚)。

•看完後,寄給通訊錄上的下一個人(身為同學的義務)。

「原來如此。」

我被迫接受這些規則,確認罐里的信封堆。信封的數量已經為數不多,看來是前面的人都把自己的信封拿走了。我一時還擔心會不會找不到自己的,但寫著「二之瀨美夏」,字跡歪七扭八的信封確實收納在罐子里。

來看看裡面寫了些什麼。

我帶著半好奇半害怕的心情拆開信封,拿出信紙。與可愛的小花圖案信箋毫不相稱,像蚯蚓蠕動般的文字,組合成一段又一段的字句。

二之瀨美夏您好:

十年後的大爺我,是什麼樣子呢?

看見信中突然稱呼自己為大爺,我不禁苦笑。

我現在喜歡踢足球跟足壘球。但是跟男生一起玩時,每次「黑白黑白」都是最後一個,明明我踢得比他們好,分隊時卻總是剩下給別人挑。

「真是懷念呢……」

分隊時我們學校會喊「黑白黑白我勝利」,用這種方式來分隊就稱為「黑白黑白」。那時我的確總是剩到最後,理由很單純,因為休息時間來集合分隊的人當中,只有我是唯一的女生。

我有時會想要生為男生,我不喜歡穿裙子,頭髮剪成短髮比較舒服,書包我其實也想要背黑色的。

啊啊,這個我也記得。

我曾經胡鬧著說想要黑色書包,讓父母傷透腦筋。我以前不喜歡像個女孩子,是真心想要成為男生,所以有一段時期我的言行舉止都像個男生。

當時我把頭髮剪得像男生一樣短,稱自己為大爺,也都跟男生混在一起玩,沒有穿裙子,搞不好比男生還要有男子氣概。現在回想起來,完全是不堪回首的過去。我自己不敢看當時的照片,更不想給別人看。這世界上我最不想被現在來往的朋友看見,應該說,絕對不能讓他們看到。

不過,有時候我也會覺得自己果然是女孩子呢。看到走在路上的女高中生,我會想說自己十年後也會變得像她們一樣漂亮嗎?十年後的我,說話會像女孩子嗎?有在穿裙子嗎?有留長發嗎?如果有的話,如果有像那樣變得像個女生的話,希望我能成為一個有魅力的女高中生。

「有魅力的女高中生啊……」

映照在房內全身鏡里十年後(不,十一年後吧)的二之瀨美夏,染著一頭引人注目的栗色長發,發尾燙了微微的波浪卷,穿著短裙,化著妝的臉,跟以前截然不同。

打扮自己,感覺也像是偽裝自己一樣。

手機突然響起,看見顯示在螢幕上的名字後,我吐出嘆息──這就是最好的證據──我想,我可能沒有成為小時候所想像、憧憬的那種女高中生。

到小學低年級為止,我一直被嘲笑是男人婆,我是國中時才真的開始感到自卑。當時我覺得自己果然還是個女孩子,因此不再自稱為小子,但在同學全是國小熟面孔的當地國中,我還是不斷被周圍的人取笑。即使穿制服裙子,別人也會在背地裡罵我是人妖、男扮女裝;只要留長發,也會被當成是長發男對待。雖說是國一生,但內心卻是小學七年級,還是小孩。男生更是幼稚。

我心想上高中後絕對不能再失敗,幹勁十足地就讀制服出了名可愛的私立高中。不顧父母的強烈反對,在春假期間染了頭髮,修了眉毛,還學習化妝技巧。成功華麗變身的我,洋洋得意地踏進校門,按照計畫順利地成為班上的漂亮女孩。

這些事情全都是桃子教我的。

原岡桃子。國中時,當我為無法擺脫男人婆的稱號煩惱不已時,她說我的底子很好,只要打扮一下就會閃閃發光。桃子聰明又漂亮,身材高挑,總是能勇敢表達自己的意見,我很崇拜她。我之所以會跟她上同樣的高中,一半的理由是因為制服,另一半則是因為她要讀那所高中。她可說是我國中時期唯一的好朋友。

──然而現在,我卻站在霸凌桃子的那一方。

「美夏,你放學後要去唱卡拉OK吧?」

午休時優子問我。我原本在發獃,突然回過神抬起頭。

「啊,嗯。」

我隨口回應後,發現自己其實並不想去。我沒有那麼喜歡唱歌,而且大家唱得也沒有多好聽。

「美夏OK。不過,我還想再揪一個人耶~~今天和香跟萬里都說她們沒空。」

優子靈巧地用她那指甲長長的手指邊操作手機邊嘟噥著。優子總是很在意人數,大概是覺得如果太少人去看起來會像是自己朋友很少,她不喜歡這樣;就我過去的經驗來說,起碼要四人她才會滿意。人數並不多。就算是三個人,也有相處融洽的小圈圈。

「不過,今年真是他媽的熱啊,不是已經梅雨季了嗎!」

理莎說話很粗魯。我最不擅長面對的是優子,其次是理莎。她們兩個人都不壞,但也不好──就是這種感覺。若說我有百分之五十的原因是為了制服才來上這所高中,那麼優子和理莎就是百分之百。想也知道她們腦袋裡裝的是什麼,但打死我也不會跟她們說。和香和萬里真要說的話,算是優子和理莎的跟班,不過我比她們還要弱,其實也沒資格批評她們。

「美夏你有想到要約誰嗎?男生也可以喔。」

「不過只限帥哥。」理莎哈哈大笑地補上這句。

「別鬧美夏啦,她從來沒有帶男人過來啊。」

「因為美夏很純情嘛。」

「哈哈……」

我敷衍地一笑帶過。想不到要找誰是事實,別說男生了,就連女生……倒也不是。

我抬起獃滯的視線,發現前方坐著一個身材高挑纖瘦的熟人,便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說:

「約桃子如何?」

優子似乎將注意力從手機轉移到自己的指尖上,她聽到這句話後,便心情不悅地抬起頭。

「……啥?」

慘了,最近連提到這個名字都是禁忌,更別說約她了。

「你在說什麼鬼話啊,一點都不好笑。」理莎說。

「啊,我說笑的,抱歉……」

我畏縮地發出「哈哈哈」的乾笑聲,桃子微微轉過頭跟我對視了一眼,又立刻移開視線。

「我說啊,找岸本不就好了,這樣子就湊成四個人了。」

「咦咦,那傢伙要去社團練足球啦,他是足球痴耶。今年算是最後能踢足球的時期了。」

理莎和優子把注意力轉向談論優子的男友後,我藉機說要去廁所,脫離了現場。

走出教室時,我瞥了一眼桃子。

我之所以會脫口說出她的名字,除了我跟她是舊識外,還有另一個理由。

因為桃子在數個月以前,也是我們小團體的一員。

上了高中後,我很幸運地跟桃子同班,一年三班。班上也沒有其他亮眼的女生,這本來就是一所乖巧規矩的女生佔大多數的正經學校。人長得漂亮,身材像模特兒的桃子,和醜小鴨剛變身為天鵝的我,老實說,令人看了覺得滿刺眼的。一年級時過得還算開心,但二年級分班時,我們被新同學優子──現在才敢這麼形容──看中,和理莎她們佔據學校階級金字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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