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宛兒一連幾天去那棵樹下,但庄之蝶依舊沒有在那裡出現。唐宛兒就猜想庄之蝶一定是處境艱難,身不由己,走不出來了!當庄之蝶終於在藥盒里招來了消息,這婦人痛痛快快哭了一大場後,就鐵了心發誓:我一定要見到他,即便是今生的最後一次,我也要見他最後一面!
柳月的婚禮定在了九月十二。前一天,牛月清和柳月準備著接待迎親人來時的水酒飯菜,大正娘提說這太破費了牛月清,要送了酒菜過來;牛月清堅決不依,雖然柳月不是自己的女兒或妹妹,但既然市長家也承認她是親家。親家出嫁妝已送了過來,外人不知細底的,還真的以為庄之蝶和牛月清給陪的,這已經是給了多大的體面了!酒當然是最好的茅台酒,菜也是雞鴨魚肉之類。準備好了,牛月清讓柳月好好在家洗個澡,她又拖著酸疼的腿去了市長家。她是放心不下明日具體的細枝末節,唯恐有個差錯,要和大正娘再一宗一家複查一遍的。牛月清一走,柳月就在浴室放水洗澡,庄之蝶先是在廳室里聽著浴室中的嘩嘩水響,想了很多事清,後來就默然回坐到書房,在那裡拚命地吸煙。
突然。門被推開,柳月披著一件大紅的睡袍過來了。柳月的頭髮還未乾,用一塊白色的小手帕在腦後攏著。洗過澡的面部光潔紅潤,眉毛卻已畫了,還有眼影,艷紅的唇膏抹得嘴唇很厚,很圓,如一顆杏子。柳月是格外的漂亮了,庄之蝶在心裡說,尤其在熱水澡後,在明日將要做新娘的這最後一個晚上。庄之蝶看著她笑了一下,垂了頭卻去吸煙,他是憋了一口長氣,紙煙上的紅點迅速往下移動,長長的灰燼卻平端著,沒有掉下去。柳月說:庄老師,你又在發悶了?庄之蝶沒有吭聲,苦悶使他覺得說出來毫無價值和意義了。柳月說:我明日兒就要走了,你不向我表示最後一次祝福嗎?庄之蝶說:祝你幸福。柳月說:你真的認為我就幸福了?庄之蝶點點頭,說:我認為是幸福的,你會得到幸福的。柳月卻冷笑了:謝謝你,老師,這幸福也是你給我的。庄之蝶抬起頭來吃驚地看著柳月。柳月也看著他。庄之嘩一聲嘆息,頭又垂下去了。柳月說:我到你這兒時間不長,但也不短。我認識了你這位老師,讀了許多書.經見了許多事,也聞夠了這書房濃濃的煙味。我要走了,我真捨不得,你讓我再在這兒坐坐,看看這個你說極像我的唐侍女塑像,行嗎?庄之蝶說:明天你才走的,今晚這裡還是你的家,你坐吧,這個唐侍女我明日就可以送給你的。柳月說:這麼說,你是要永遠不讓我陪你在書房了?庄之蝶聽了這話,倒發楞了,說:柳月,我不是這個意思,其實我沒有想要送你這侍女塑像,我要送你一件別的東西的。柳月說:別的什麼東西,現在能看看嗎?庄之蝶便從抽斗里拿出一個精美的匣子給了柳月。柳月打開,卻是一麵糰花銘帶紋古銅鏡,鑲有凸起的窄棱,棱外有銘帶紋一周,其銘為三十二字:鍊形神冶,瑩質良工,如珠出晝,似月停空,當眉寫翠,對臉傳紅,倚窗綉幌,俱含影中。當下叫道:這麼好的一面古銅鏡,你能捨得?庄之蝶說:是我捨不得的東西我才送你哩。柳月說:唐宛兒家牆上懸掛了一面古銅鏡,大小花紋同這面相近,只是銘不同。我問過她:你怎麼有這麼個鏡?她說,是呀,我就有了!沒想現在我也就有了!庄之蝶說:唐宛兒的那個鏡也是我送的。柳月怔住了,說:也是你送的?你既然送過了她。這該是一對鏡的,你卻送了我了?庄之蝶說:我不能再見到唐宛兒了,看到這鏡不免就想到那鏡……不說她了,柳月。柳月卻一撩睡袍坐在沙發前的皮椅上,說:庄老師,我知道你在恨我,為唐宛兒的事恨我。我承認是我把一切都告訴了大姐,一是因為大姐在打我,她下死勁地打我,二是她首先發現了鴿子帶來的信。但是。她看到了信只是懷疑,她就是把我打死我不說,事情也不會弄成現在的樣子,而我就說了,說了很多。我給你說,我之所以能這樣,我也是嫉妒唐宛兒,嫉妒她同我一樣的人,同樣在這個城裡沒有戶口,甚至她是和周敏私奔出來,還不如我,可她卻贏得你那麼愛她,我就在你身邊,卻……庄之蝶說:柳月,不要說這些了,不是她贏得了我愛她,而是我太不好了,你不覺得我在毀了她嗎?現在不就毀了嗎?!柳月說:如果你那樣說,你又怎麼不是毀了我?你把我嫁給市長的兒子,你以為我真的喜歡那大正嗎?你說心裡話,你明明白白也知道我不會愛著大正的,但你把我就嫁給他,我也就閉著眼睛要嫁給他!是你把我、把唐宛兒都創造成了一個新人,使我們產生了新生活的勇氣和自信,但你最後卻又把我們毀滅了!而你在毀滅我們的過程中,你也毀滅了你,毀滅了你的形象和聲譽,毀滅了大姐和這個家!庄之蝶聽了,猛地醒悟了自己長久以來苦悶的根蒂。這是一個太聰明太厲害的女子。他卻沒有在這麼長的日子裡發現她的見地,而今她要走了,就再不是他家的保姆和一個自己所喜愛的女人了,她說出這麼樣的話來,給他留下作紀念。難道這柳月就像一支燭,一盞燈,在即將要滅的時候偏放更亮的光芒。而放了更亮的光芒後就熄滅了嗎?庄之蝶再一次抬起頭來,看著說過了那番話後還在激動的柳月,他輕聲喚道:柳月!柳月就撲過來,摟抱了他,他也摟抱她,然後各自都流了淚。庄之蝶說:柳月,你說得對,是我創造了一切也毀滅了一切。但是,一切都不能挽救了,我可能也難以自拔了。你還年輕,你嫁過去,好好重新活你的人吧,啊?!柳月一股淚水流下來,嗒嗒地滴在庄之蝶的手臂上,說:庄老師,我害怕和大正在一處了我也會難以自拔的,那麼往後會怎樣呢?我害怕,我真的害怕哩。那我求你,明日我就是他的人了,你在最後的一個晚上能讓我像唐宛兒一樣嗎?她說著,眼睛就閉上了,一隻手把睡袍的帶子拉脫,睡袍分開了,像一顆大的活的荔枝剝開了紅的殼皮,裡邊是一堆玉一般的果肉。庄之蝶默默地看著,把桌上的檯燈移過來拿在手裡照著看,******(作者刪去二百字)柳月叫了一聲,那沙發就一下一下往門口擁動,最後頂住了房門,呼地一聲,把兩人都閃了一下,柳月的頭窩在那裡。庄之蝶要停下來扶正她,她說:我不要停的,我不要停的!雙腿竟蹬了房門,房門就發出哐哐的響動,身於撞落了掛在牆上的一張條幅,嘩嘩啦啦掉下來蓋住他們。柳月說:字畫爛了。庄之蝶也說:字畫爛了。但他們並沒有了手去取字畫。****(作者刪去四百二十二字)柳月離開了煙霧騰騰的書房時,說:我真高興,老師,明日這個時候,我的身子在那個殘疾人的床上,我的心卻要在這個書房了!庄之蝶說:不要這樣,柳月,你應該恨我的。柳月說:這你不要管我,我不要你管的!把門拉閉出去了。庄之蝶一直聽她走過的腳步聲,一直聽她開門的吱呀聲,然後一頭栽倒在沙發上。
翌日清早,牛月清老早起來打掃了屋裡屋外,又去廚房燒好了粥,才去喊柳月起床。柳月起來,就不好意思了,忙去把庄之蝶也喊醒,三人一桌吃了飯。飯後柳月坐在客廳里梳頭,畫眉,插花,戴項鏈和耳環,一定要讓了牛月清和庄之蝶就坐在旁邊當顧問,從頭上到腳下直收拾了兩個小時,鋪天蓋地的鞭炮就響起來了。牛月清就立即要柳月脫了鞋,坐在卧床上去,而自個把房門大敞。這是一支幾十人的迎親隊伍,開來的小車是二十二輛,文聯大院里放不下,一字兒又擺在大門口外的馬路上。得了紅包的韋老婆子跑前顛後,給每一個接親的人笑著,又嚴厲地防範著街上閑人進入大院。胸佩了紅花的大正,被人攙扶著恭恭敬敬地要向庄之蝶和牛月清行磕頭禮,他的麻痹的右腿已經往後撇去要趴下去,庄之蝶把他擋了,只要求鞠個躬就是。大正便深深一躬,又去卧室為柳月穿鞋,再將其拖下來,把一朵與他胸前同樣艷紅的花朵別在她的胸前。柳月靜靜地看著他,當大正別好了花,捏了她的手向唇邊去吻的時候,她撇撇嘴,對門口觀看的庄之蝶和牛月清說道:他還在學西方那一套呢!羞得大正耳脖赤紅。然後來人坐下吃煙吃葷吃酒,欣賞牆上的字畫,去書房門口瞧裡邊塞滿的書。擺鐘敲過十下,說一聲上路!趴在樓門洞上的窗台上的人就將三萬頭的鞭炮吊下來點燃,聲音巨大,震耳欲聾。大正牽了柳月雙雙往下走,三個照相機和一台攝影機就鎂光閃動,大正一笑,禁不住發出一個嘎兒之聲,柳月就拿白眼窩他。大正一臉莊重了,又竭力要保持著身子的平衡,但不免開步之後左右搖晃,不停地便撞著了柳月,後來就不是他在牽著柳月,而是柳月在死死抓著他的手,那手臂就硬如槓桿,把整個身子穩定著。樓門洞上的鞭炮還在轟響,紅色的屑皮如蝴蝶一樣翻飛。柳月害怕有一個斷線的炮仗掉下來落在自已頭上,一個跌子就跑過門洞口。因為猛地丟了手,險些使大正跌倒,一直跟在旁邊的牛月清就喊:柳月!柳月!柳月只好回過頭來等著。樓下的院子里站滿了人,柳月這回是挽了大正的胳膊,盡量地靠近,不使大正搖晃。牛月清說:好!好!指揮了四個人把剪好的五彩紙兒往他們頭上灑,一對新人立時滿頭滿身金閃銀耀。接親而來的幾十人依次往車上搬嫁妝,長長的隊列從大院順序走出,馬路上圍觀的人就潮水般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