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

庄之蝶拿了筆來,手卻突突地抖,幾次下筆。又停了下來,取了一支香煙來吸。煙才點著,又抓了筆,汗卻從額頭滲出來。汪希眠說:之蝶你身子不舒服?庄之蝶說:我心裡好生混亂,總覺得龔哥沒有死,就立在身邊看著來寫的。汪希眠說:他生前喜歡看你寫字的,一邊贊你的文思敏捷,一邊卻要批點某個字的間架結構,以後也難得有這麼個朋友了。庄之蝶聽了,不覺心裡一陣翻滾,眼睛一閉,幾顆淚珠下來,就勢著墨在那紙上的淚濕處寫了,也是一聯。是聯是:生比你遲,死比我早,西京自古不留客,風哭你哭我生死無界。下聯是:兄在陰間,弟在陽世,哪裡黃土都埋人,雨笑兄笑弟陰陽難分。寫完,已淚流不止,又去靈前跪了,端了一杯水酒去奠,身子一歪就暈了過去。牛月清一聲叫喊,忙扶了掐人中,灌開水,方蘇醒過來。眾人見他緩過了氣,全為他悲痛感動。汪希眠說:人死了都別再難過,龔哥若有靈,知你這麼心裡有他,也該九泉含笑了。就讓快送回家休息,這裡的一切由他照料。牛月清和趙京五一言未發,知道庄之蝶心中苦楚,也不便說出,自去街上雇了計程車來,一路服侍著回去。

回到家裡,庄之蝶直睡了三天不起,茶飯也吃得極少。牛月清自不敢多說,只勸他再不要去龔家。庄之蝶也就沒再去見返回的龔小乙地娘,直到龔靖元火化,也沒去。牛月清卻每日買了許多奠品過去,幫著龔靖元老婆處理雜務,幾天幾夜,眼圈都發了黑。

過了十天,慢慢緩過勁來,庄之蝶突然覺得已是許多天沒有吃到新鮮牛奶。問柳月。柳且也說沒有見到劉嫂的。一日、庄之蝶悶著無聊,約了唐宛兒去郊外遊玩。不覺竟到了一座村子庄之蝶說:哎呀,這不是貓村嗎!劉嫂家就住在村南頭,多日沒有喝到鮮牛奶,莫不是她病了,去看望看望吧。喝了那麼長時間牛奶,若說吃啥變哈,我差不多也會變了牛的。婦人說:你就是有牛的東西哩庄之蝶挽了袖子,說:你是說我胳膊上汗毛長嗎,還是指脾氣拗?婦人說:你有牛犄角哩!庄之蝶不解,婦人卻說她講一個民間故事吧。於是講:從前,有母女倆開店,幾年間就暴發了。原是這店裡有條黑規定,但凡過路商販來住宿,夜裡母女倆都要陪睡的。如果商販最後支持不住了,天明空手走人;如果母女倆吃不消的,商販願住十天半月也不收飯錢床鋪錢。結果沒有哪個商販不放下行李貨物等空手羞愧而去的。這就有一漢子憤憤不平,挑了貸擔投宿此店,這漢子自恃身強力壯,偏要為男人爭一口勇氣。但心底畢竟生怯,臨去時以防萬一,還暗揣了一個牛犄角。這一夜到四更天。漢子果然也力有不支,便黑暗中拿牛犄角捅去,母女倆就敗了。漢子當然心虛,哪裡敢繼續吃住?天不明就一逃了之。第二天早上母女收拾床鋪。一揭枕頭,枕頭下骨碌碌滾出個牛犄角來。母女並不知這是牛犄角,做娘的就對女兒說。嚇!怪不得咱娘兒倆吃敗仗的,你瞧瞧,不知那東西怎麼長的,光蛻下的殼就這麼大呀!庄之蝶聽了,樂得直笑,一邊用土塊兒擲婦人,一邊罵:你在哪兒聽的這黃段子?就是牛犄角你也是不怕的!卻突然蹲下來,讓婦人給他掏掏耳屎。婦人說:耳朵怎麼啦?庄之蝶說:你一說那故事,我就不行,走也走不成了。掏掏耳朵,注意力在耳朵上一集中才能蔫的。婦人說:我才不管的,硬死著你去!一路先跑進村子裡去。

持兩人尋到劉嫂家,劉嫂正在門道處安著的布機上織布,天也太熱,穿著個背心,褲腰四周還夾了許事核桃樹葉。哎呀一聲,忙不迭下來,只是叫嚷:天神,你們怎麼來啦!他大姐怎麼也不來鄉里散散心的!多日沒去城裡,直想死我了,剛才就腳心痒痒的;腳心癢見親人的,我尋思這是誰要來呀,不是我娘我舅的,倒是你們!庄之蝶說:你只是想我們,可我們走得乏乏的卻不讓坐。也不讓喝口水的。劉嫂噢噢叫著就拍腦門子,拉進屋坐了,就燒開水,就煮荷包蛋。端上來,婦人不吃,說吃不下的,只喝水;劉嫂讓不過,在另一個碗里夾了,端出去銳聲叫小兒子吃。庄之蝶卻把自個碗里的兩顆撥在婦人碗里,說:你要吃的,你看這像不像那兩件東西,你怎不吃?婦人低聲說:這裡可別騷情,人家把你當偉人看的!劉嫂返身進來,看著他們吃了喝了,又說了許多熱煎的話,庄之蝶問:好些日子咋不見了你?沒牛奶喝,這身子都瘦了。劉娘說:今早我還托去城裡賣菜的隔壁吳三,說要走過你家那兒了,就捎個活兒過去,告訴你牛是病了。庄之蝶說:牛病了?!劉嫂說:已經許多天不吃不喝的,前三日我還拉著它溜達溜達,昨日卧下就立不起了身。可憐這牛給我家掙了這麼長時間的錢,我真害怕它有個一差二錯的!讓一個牛醫看了,人家說看不來得了什麼病,或許過幾日會好。好什麼呢?還是不吃不喝。孩子他爹去前堡子請焦跛子了,焦跛子是名獸醫。庄之蝶就往牛棚去,只見奶牛瘦得成了一副大骨頭架子,不禁心裡一陣難過。奶牛也認識了來者是誰,聳著耳朵要站起來,動了動,沒能站起,眼睛看著庄之蝶和婦人,竟流下一股水來。婦人說:可憐見的,真和人一樣傷心落淚!瞧瞧這奶囊,身子瘦了,只顯得奶囊大。三人蹲過去,揮手赴起那蚊子和蒼蠅。

說話間,院門環響,兩個人就走進來。劉嫂的男人和庄之蝶見過一面的,身上背了一個皮箱,後邊相跟著是一個跛子,便知道是獸醫了。相互寒暄了數句,跛子就蹲在牛身邊看了半天,然後翻牛的眼皮,掰牛的嘴,掀了尾巴看牛的屁股,再是貼耳在牛肚子上各處聽,末了敲牛背,敲得嘭膨響,臉上卻笑了。劉嫂說:它是有救?跛子說:這牛買來時多少錢?劉嫂說:四百五十三元,從終南山裡買來的。這牛和咱真有緣分,來了就下奶,脾氣又乖,是家裡一口人一樣的。跛子又問:賣奶有多長時間啦?劉娘說:一年多天氣。可憐見的,跟我走街串巷……跛子說:那我得恭喜你了,不要說這賣了一年的奶已撈回了買牛的錢,這將來上百斤牛肉,一張牛皮,它還要再給你幾千元錢的。它是得了肝病,知道嗎?人得肝病牛也得肝病,可牛的肝病是牛有了牛黃,牛黃可是值錢的東西!別人想方設法在牛身上培育牛黃,你家這是銀子空中來,你愁個什麼?劉嫂說:你這說哪裡話,我不稀罕那牛黃不牛黃的,我心那麼狠,為了得牛黃就眼睜睜看著它死?它也是我們家一口人的。

你就開了藥方,讓它吃了葯好好休息。跛子說:你這樣的人我還是第一遭見的,心好是心好,可我告訴你,要治好我是治不了的,恐怕也沒人能治得好。聽我的話,明日讓人殺了還能剝些肉來,若殺得遲,命救不下來,一身肉也熬幹了!劉嫂就轉身去屋裡哽哽咽咽哭起來了。劉嫂的男人叫給跛子做飯,她不理,還是哭。男人就有些氣躁了,罵道:是你男人死了,你哭得這麼傷心?!罵過了,看看庄之蝶和婦人,倒有些不好意思,說:我這婆娘天地不醒的。你們坐呀,讓她過一會給咱們做飯吃。庄之蝶說:劉嫂養這牛時間長了,總是心上過不去的,甭說她,我是吃過牛奶的,聽了也好難過。屋子裡就一陣水和盆響,男人說:你在和面嗎?那就做些擺湯麵。過了一會兒,劉嫂端著一個盆兒出來了,盆里卻是綠豆糊糊湯、放在了牛的嘴邊讓牛吃,跛子就臉色難看說:我就不多呆了,前村還有人叫我去看牛的。你付了出診費吧,牛是保不住了,我也不向你多要,隨便給十元八元的。男人留他沒留下,把錢付了,送跛子出了門。庄之蝶和婦人見劉嫂難過,也就要走,告辭了走到院門口,聽見奶牛哞地叫了一聲。

出來,庄之蝶直搖頭,說:這一個時期不知怎麼啦,儘是些災災難難的事,把人心搞得一盡兒灰了!婦人說:你後來還和柳月在一起沒?庄之蝶說:說正經事兒你也要往那上邊扯?婦人說:你們在一搭了當然就災災難難的要來了;你要再下去,說不定不是你就是我有個三長兩短的!庄之蝶罵句胡扯淡,心裡卻咯咯噔噔起來,暗暗計算時間,倒也有些害怕了,就說:我哪裡還和她來過,她現在和趙京五戀愛的。那趙京五咋甚事沒有?婦人說:那是時間沒到的。兩人上到環城路,庄之蝶要擋一輛計程車來坐,婦人說走著說話好,庄之蝶不知怎麼突然間想起阿蘭來,問她願不願意去精神病院看看阿蘭的?阿蘭和阿燦的故事,庄之蝶老早給婦人說過,只是隱瞞了與阿燦的私事。這陣提出去看阿蘭,婦人倒不高興,說:你是不是常想阿蘭,後悔和阿蘭沒及時相好?我和你在一起,你也能想到她,真是吃不到的都是香的,香的吃多了就煩了!庄之蝶說:這條路往東去是可以通往精神病院的。所以我想到她,你就生出這麼多醋來;她要不是個瘋子,不知你又該怎樣啦?婦人說:我該怎樣啦?滿足你,去病院。讓我也瞧瞧阿蘭是怎麼個美人兒,只怕你去看她反倒更傷害她的心,她是一個人在柵欄門裡,你卻是挎一個佳人在柵欄門外。庄之蝶聽她這般說,便也猶豫了,說:這樣我就不去了。她是瘋子,恐怕也認不得我是誰的。婦人就說:可是你不願意呀?!眼睛眺著,眯眯地笑。庄之蝶掐了一根草去拂她,她跳躍著走到路邊一個坎下,說要尿的。一片半人高的蒿草里,人在草里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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