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唐宛兒站在那裡,看著這個男人的狼狽模樣,心裡一陣噁心。她不明白自己當時怎麼就看中了他。能死死活活地跟了他出來?她在心裡說:這一天是來了,終於是來了!她是曾幾次想對周敏提出要離開他,幾次話到口邊又咽回去,但她總擔心會有一天他是要發現了她與庄之蝶的事,惶惶不安,有些害怕。現在他知道了,她竟感到了一陣輕鬆,於是在那裡看了春天上的太陽,太陽火毒毒地燒著,初蹲下來對著錯睡的他說:咱們的緣分是盡了,你睡吧,睡起來了我會把一切都說給你。你能怪我什麼呢?原本我就不是屬於你的。卻發現周敏口袋裡有一捲紙。抽出來,不禁啊地一聲就跑進屋去了。唐宛兒在屋裡把材料看過了三遍,才知道周敏並未發現了他們的事,他是因為景雪蔭的起訴,是因為庄之蝶的那封給景雪蔭夫婦的信嗎?唐宛兒首先想的是:他怎麼到這一步還與景雪蔭割不斷情思,他口口聲聲說沒有談過戀愛,哪裡又有這麼深的感情呢?他與我什麼事都幹了,什麼話都說了,難道心裡還有姓景的?姓景的是怎樣的一個女人,使他如此痴迷?!唐宛兒把材料裝起來,終於再次抱周敏在沙發上躺下了,就急急地去文聯大院找庄之蝶。她不知道他出外寫東西走了沒有,但是,走到半路,這婦人卻決意不去找他了,她多少對他有了怨恨,她要借牛月清的手去絕了庄之蝶與景雪蔭的斷藕仍還連著的絲。

牛月清看了材料。說:鍾主編來了電話,說是讓周敏很快把材料送來的,我都使急死了!他人呢?唐宛兒想起周敏醉後的罵聲,才知道周敏是仇恨了庄之蝶,成心不把材料及時拿來的,倒覺得自己差點也誤了大事,而慶幸起自己的行為了。她說:周敏看材料真恨死了姓景的,姓景的起訴是要送庄老師進監獄嗎?他傷心地在家裡哭,說他沒瞼面來見老師!牛月清心下感動,說:哭什麼,起訴又不是就判了咱罪了?!正說著,柳月進了門。牛月清和唐宛兒瞧她的打扮,先是吃了一驚,牛月清就沉了臉說:什麼時候了,你倒有心思打扮,人呢?柳月說:沒有找著。牛月清說:你是去找人了,還是出去買東西逛街了?柳月說。我哪裡有錢買東西?在街上遇著我那小老鄉,她在一家旅館當招待,每月幾百元的,見我穿得寒酸,送了一雙鞋子,一條褲子,和這眼鏡。牛月清說:你怎麼穿得寒酸了?和那些小旅館的招待比什麼、她們每日在火車站拉客,白天是招待,誰知道晚上幹什麼?柳月不敢多嘴,脫了高跟皮鞋,在那裡搓腳,那胳膊上的玉鐲兒就一晃一晃的。唐宛兒看見了,識得那原是自己的。現在牛月情沒有戴,柳月倒戴上了,心下又生些許妒意,過來摟了柳月說:柳月你也有這麼一個菊花玉鐲啊,咱們不愧是做姐妹的,你一個我一個,樣子也像!伸了胳膊來比試。柳月見了,也是驚奇,喜歡起來,從唐宛兒的胳膊上卸了玉鐲兒來看,說:你也是單個嗎?能配一對才好哩!牛月清聽了,不願意當她們倆說破這玉鐲的事,一邊翻看材料一邊說。宛兒你把這些材料全看了?唐宛兒說:看了,庄老師真不該給姓景的寫了那信。他是好心,卻沒有好報,讓人家作了證據,這在法庭上有口也不能辨的。牛月清說:男人家就是這樣,你越待他好,他反倒不熱乎了你,得不到的都是好的。現在怎麼著,他以為包糖紙的都是糖哩,那是炮彈嘛!柳月說:誰不這樣,吃了五穀想六味,家花不如野花香嘛!唐宛兒兀自瞼上泛紅,說:庄老師可不是這樣的,師母這朵家花的香氣聞都聞不夠的,哪兒還有鼻子去聞野花?!牛月清說。話說到哪兒去了,讓外人聽到了,多粗俗的!說著,就不再留唐宛兒,要讓柳月同她現在就搬過文聯大院那邊去住,專等著庄之蝶回來。柳月這時把材料粗略看了,心裡也不免緊張,暗暗譴責自己不該在街上逗留那麼久,對牛月清的埋怨也理解了,說:大姐,我這當保姆的再無足輕重,也畢竟是這個家裡的人,這麼要緊的事也不該瞞了我!牛月清說:哪裡瞞你?讓你去找人時只是我心急,來不及對你細說,現在不是讓你看了材料嗎?柳月說。那你現在真要住過去?你抗了這些日子,到底還是你低頭,以後庄老師脾氣更大,更要在咱姐妹身上撒氣了!牛月清說:誰叫我是他的老婆呢,出了這麼大的事,我還硬什麼。他去坐牢,還不是我去送飯?我就是這命嘛!有福不能同享,有難卻同當,哪一次鬧矛盾不是我以失敗告終?!三人同出了院門,唐宛兒往南,牛月清和柳月往北,牛月清卻把唐宛兒又叫住了。

說:宛兒,周敏沒有來,我估摸他多少要生你庄老師的氣的。你讓他甭在意,要體諒老師,他是有他的難處。這個時候一定要齊心合力。要麼。你庄老師倒了,周敏也就倒了,有你老師在,就有周敏一碗飯吃。牛月清說畢就要柳月進屋去取了一瓶酒來讓唐宛兒帶回去給周敏喝。唐宛兒忙把柳月拉住,對牛月清說:這個我知道。周敏那裡敢有不恭的地方,我也不依的哩!帶什麼酒?兩人說得知己,差不多都要眼裡潮濕起來,拉拉手,才分開走了。

看著唐宛兒出了巷南頭不見了,牛月清還在瞅著看,柳月說:咱走吧。牛月清說:走。卻又說,柳月,你覺得唐宛兒好不?柳月說:你說呢?牛月清說:她心倒好哩。柳月說;你說好那就好。趕到文聯大院的房子,庄之蝶卻已經在房裡洗過了,穿了睡衣翻床倒被地尋著什麼。原來庄之蝶回家沖澡時才發覺掛在胸前貼心處的那枚銅錢不見了,他想,串銅錢的繩兒是尼龍質的不會斷,又是項鏈一般套在脖頸,要丟只能是洗澡時放在什麼地方了。但是,浴室里沒有,卧房裡沒有,庄之蝶急得出了一頭一身的汗。這時見牛月清和柳月進來,他便不再尋找,只默然無聲地泡了一杯茶坐在那裡獨喝。牛月清並不理會他的冷淡,叮囑柳月去做長麵條了,自己就去各個房間收拾被褥,擦抹桌凳,噴洒了花露水,又點燃了一炷檀香,屋裡頓時明凈香馨起來。然後竟換了一身軟緞旗袍,臉上塗了胭脂,搽了口紅,坐在庄之蝶身邊了,從口袋掏出一包三五牌香煙遞過去,說:好大的脾氣,我和柳月就是討飯的,你拿鼻子也得吭一聲吧?庄之蝶疑惑地看著夫人,說:你今日是怎麼啦?牛月清說:是我怎麼啦,還是你怎麼啦?!別吊者個臉,去跟我和柳月到廚房忙活吧。夫婦到了廚房,柳月只是對著庄之蝶笑。牛月清去客廳,庄之蝶悄聲問:她今日是怎麼啦?柳月說:井掉到水桶里了呀,你贏了嘛,你是名人誰能抗過了你?!庄之蝶擰了一下柳月的嘴,罵道:你甭能,將來嫁個男人整日扇你板子,你就知道我的好了!柳月說:看誰扇誰的!庄之蝶就看見了柳月穿著一件黑色超短窄裙,肉色長簡絲襪直襯得一雙腿優美無比,說:柳月穿了這襪子好漂亮的。柳月說:柳月可憐死了,買了這雙襪子差點沒叫大姐慪死了我!庄之蝶說:你哭什麼窮,前日我給你那些錢呢?柳月說:那有多少,我攢著冬天買件鴨絨大衣的。庄之蝶就又捅了一下她的腰,罵道:你越發鬼了!柳月哎喲一聲就叫起來。牛月清在客廳收拾飯桌,高聲問:哎喲什麼?柳月便把刀在案上拍響,說:切面又把指甲切了!牛月清說:你毛手毛腳什麼,別把指甲煮在鍋里去!。

飯桌上,庄之蝶吃了三碗,滿頭如蒸籠一般冒氣。牛月清說:你吃好了,我現在給你看一件東西。柳月,給你老師把煙拿來,讓抽著了煙慢慢看。庄之蝶一邊抽煙一邊看材料,就坐在那裡不動了。好久好久,卻冷笑一聲,將材料當抹布擦了桌上的湯汁漿水,說:柳月,你大姐今日妝化得不錯,眉頭下那兒如果描少許胭脂就更不錯吧。這使牛月清和柳月都吃驚了,這麼大的事情,忙活了這麼半天,他看了竟平談如水?!牛月清說:這就好,你不發火就好。但你也不要當了兒戲。現在既然你沒事,我可要給你說兩件事,你愛聽不愛聽,我覺得我當老婆的一定要說。一是,你為什麼要給景雪蔭寫這樣的信?這除了說明你對她舊情不斷,再就說明你辦了一件蠢事!但你對她就是有千宗情萬宗情也不能在這個時候寫這樣的信,景雪蔭是我這樣的軟心人嗎?你待她那麼好,她又怎樣待的你--複印了作為上法庭的證據,這倒也罷了,聽鍾唯賢講,她把此信複印了幾十份,給省市領導,給婦聯,給人大常委會,給所有文藝團體都寄了!外人會怎麼取笑你呢?據我所知,景雪蔭到處散布是你當年對她有了意思,她卻壓根兒沒有看上你,你是自作鄉情。現在此信一公佈於眾,不又是證據嗎?這話我不願多說,說多了又該是我在吃醋了。別人如何嘲笑我,我可以當耳邊風,但你得想想,你能不能對得起你的老婆?二是,你是名人,你樹大招風也可以擋風。周敏就不同了,他是一隻螞蟻,誰都可以把他捏死的。雖說他是捅了婁子。但咱心裡要明白他並不是成心要捅婁子,若不是景雪蔭,若不是你平日給人只圖口頭上痛快而亂聊胡說,這文章只會純粹宣傳了你,吹捧了你。你既然為他解決了工作,若如今顧了景雪蔭而不顧了周敏,他會將以前的八分恩讓這一分恨抵消,外界的人又會怎樣看你?另外,對於周敏,他是怎樣的一種人,你心裡也要有數。這種人原是社會閑人,雖說現在一心要改邪歸正,舊習氣不敢說就不又露出來?他是已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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