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男高中生兼當紅輕小說作家的我,正被年紀比我小且從事聲優工作的女同學掐住脖子。
這就是我目前的處境。
走馬燈原本指的是,能讓剪影畫動起來的旋轉燈籠。
現在人們會用「宛如走馬燈一般」這種表達方式——而且也有人將其簡略,只用「走馬燈」這個詞來比喻「人在死前會不斷地回想起過去的事」。
我曾在書上看過。
人在死前,會一口氣看見過去的記憶。
據說那是因為,大腦在全速地尋找某樣東西。
看是否能夠從自己過去的經驗中,找到可以脫離現在這個危機的線索。
因此,我現在非常清楚地回想起過去的事。
回想起,從初次見到她的那一天到今天為止的事。
* * *
時間到了五月。
雖然五月的第一天是俗稱的「黃金周」,但今天與明天確實都是平日。我今天要上課,明天則要去觀看配音情況。
放學後,我把制服換成便服,搭上往常那班特快車。
今天的乘客遠比上周之前都來得多。畢竟是黃金周,一身登山打扮的人特別多。
我早預料到會有這種情況,比之前更早去排隊,所以我確保了往常那個最末端的座位,並把行李放在旁邊座位。
距離發車還有少許時間。我心想,似鳥大概會如同往常那樣,等到發車後才過來吧,於是我根本不擔心,悠哉地等。
幾天前,我察覺到——
似鳥會不會是故意在最後一刻才來到月台,然後從其他車廂上車的呢?
這個站離學校有點遠,但還是有學生會來這裡通學。如果班上某人看到我和似鳥並肩站在月台上等車,很可能就會出現「那兩人在做什麼呢?」這種傳言。
由於我們兩人每逢周五必定會請假,要是被人盯起,我可沒有自信能夠矇混過去。
倘若似鳥是基於這項考量——
那我真的得好好感謝她才行。
在今天的國文課上,那位似鳥表演了一段極為出色的朗讀。
大概是因為我那男子漢般的懇求奏效了吧,她選擇的不是《VICE VERSA》。
那麼,是什麼呢?答案是《桃太郎》,大概沒有人不知道這本書吧。
似鳥帶了一本兒童取向的圖畫書,從頭開始朗讀: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個地方——」
那確實是「專家級的惡搞」。
她細心沉穩地朗讀著敘述文。聲音宛如發音示範,一個字都不會讓人聽錯。
台詞的部分更是精采。她完全發揮了演技,絲毫沒有保留。似鳥在飾演老婆婆、老爺爺、桃太郎、狗、猿猴、雉雞以及惡鬼們時,都用了不同聲音。
由於我當時朝著前方,所以我不清楚;不過她應該是跟專業聲優們常做的一樣,透過全身來表演吧。我看到了班上同學瞠目結舌的模樣。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經過六分三十四秒後,似鳥繪里的個人秀結束了。
沒有付錢就能聽到這番表演的我們先是愣了、會兒,然後才拍手歡呼。
老師列舉了許多華麗詞藻來大大稱讚她,然後非常乾脆地說:
「好,那麼下次輪到鈴木同學喔,下下次則是久川同學。」
要在似鳥之後朗讀的鈴木同學實在是可憐到不行。至於那位鈴木同學是誰,我連長相都不記得了。
上完課後,女生們便聚集到似鳥身旁,其中也有男生。
我決定稍微晚一點再起身去散步。
班上同學們異口同聲地誇獎說似鳥有多厲害後,有人問:
「你有演過戲嗎?」
似鳥流暢地回答:
「其實,我在之前念的學校參加過戲劇社,當時曾用心練過朗讀演技。雖然老師很嚴格,不過我今天的朗讀很成功,不曉得他會不會稱讚我。」
我聽到了「咦」、「喔」之類的聲音。聽她這麼說,我想起她在自我介紹時,的確說過她是去年轉學過來的;至於她之前住哪,我就不知道了。
「那麼,你不加入戲劇社嗎?」
某位男同學那樣問道。
任何人都會那樣想吧——只要不知道她現在從事的工作。
「基於種種理由,所以我決定現在不參加社團。」
似鳥說出不太能夠算是答案的回答。
當我差不多打算停止偷聽,並站起身來時,某位非常不懂得看場合的女生毫不客氣地問道:
「為什麼你星期五都請假呀?跟你說的種種理由有關嗎?」
聽她的口氣,我想她應該完全沒有惡意。
「不,沒有關聯。」
似鳥非常乾脆地回答。
「那麼,原因是?」
那位女同學繼續追問。
「這個嘛……」
似鳥發出感到有點困擾的聲音。
儘管此處還有另外一名每逢周五必定不在的同班同學,不過看來我似乎沒有受到矚目。我的存在感真是低得驚人呀。唯獨這一點真是幫了我大忙。
不過,我還是擔心自己是否會打擾到似鳥。當我在思考是否應該趕快離開座位時,我已經錯過時機了。
事到如今,開溜也許反而會讓情況變得更糟。當我開始思考接下來要怎麼做時,似鳥開口說:
「我父親目前自己一個人住在東京。那是因為工作很忙,而不是我父母正在調解離婚喔?」
這件事我是第一次聽說。
話雖如此,我對於似鳥的事情幾乎一無所知。
「不過,因為我只有周五才能與人在東京的父親見面相眾,所以即使要向學校請假,我也一定會去見他。事情就是這樣。」
這當然是騙人的。不過她語氣實在過於自然,而且說得很流暢,我也差點就要說出「什麼嘛,原來是那樣啊」,信以為真了。
至於班上其他同學的反應。
「咦?」
「這樣啊。」
「原來如此。」
光聽反應,就知道他們完全相信了。
專業聲優的演技國真厲害。
我放心地去散步。
我一邊散步,一邊思考。
似鳥會為了與家人共度周五而前往東京,是個謊言。實際上,她是去參與配音工作。雖然她也可能會在配音工作結束後與父親見面,但那並非主要目的吧。
那麼,她之前說過的「雙親正在分居」之類的事又是如何呢?
她剛告訴我時,我不疑有他,馬上相信了;但是周五的事讓我覺得,她也可能會為了說謊而說謊。
似鳥的演技與常人不同。我無法透過似鳥的言行舉止來掌握事情的真偽。
也就是說,除了「她是飾演蜜可的現任聲優,同時也是小我一歲的同班同學」這些事以外,我對似鳥繪里一無所知。
一旦想得那麼多,我的壞習慣就會強烈發作。
壞習慣指的是,我現在用來賺錢的「妄想癖」。
似鳥的真面目究竟是?
住在目白的親戚什麼的,以及因為想要知道關於作家的事,所以偶然搭上同一班電車後,便想要問我問題,這些全都是謊話嗎?
事實上——
事實上,似鳥是職業殺手吧?
她盯上了我,只要一有機會,就打算殺了我;所以她成為聲優、獲得角色、得知我的真實身分,並在暗中策劃陰謀,以和我就讀同一個班級?
這並非偶然,而是必然對吧?
在特快車上,她之所以會詢問我各種事情,也是為了想要更加了解目標而採取的行動對吧?
這麼一來,我背對著似鳥豈不是很危險嗎?
「哇哈哈哈!」
男學生突然獨自笑了起來,位在附近的兩名看似一年級的女生倉皇逃離,毫不留情地全力狂奔。
很抱歉嚇到你們。
但我自己那番蠢到家的妄想實在有趣到令我發笑。
只要一有機會,就打算殺了我?
我吃了那麼多她所招待的洋芋片,也喝了茶。
若她真打算殺我,我早就死上兩、三次了。
背對著她很危險?
從周一到周四,我有好幾個小時都背對著她。
她看著我背部的時間,比我看到她的時間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