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飯冢大地的認知中,羽宮翼不曾煩惱過。她總是動力全開,在大腦思考以前,身體就會行動,幾乎和煩惱無緣。如果明天地球就要毀滅,她頂多皺一下眉頭,然後大概會笑著說:「那我們就玩個最後一次吧!」在腦中思考然後行動這種過程,基本上不存在於她的行動模式之中──學這句話說得真是貼切。
──可是,最近的翼並不是這樣。
至少大地是如此認為的。
夏季祭典之後,翼平常近乎啰嗦地叫他們出來玩的郵件突然就沒了,因為怎樣都無法對這件事釋懷,幾天後,大地很難得地主動邀約要打籃球,打算問出實際原因為何──沒想到平常總是第一個惡作劇的她,竟然乖得像只小貓。或者說,看起來就像是在裝乖。看她如此不同,大地也失去出聲詢問的機會。結果那天,大地根本沒有問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她的行徑在夏季祭典後變得古怪,原因應該就是在那天──她和學兩人去神社的廁所那個時間點了吧。既然翼現在是那副怪模樣,如果想知道緣由,或許去問學比較好吧……
話說回來,水島學這名少年,和大地可說是兩種極端的存在。不管做什麼都馬虎、樂觀、輕率,然後人面很廣。他在高一時就是三人之中最擅長交際的人,大地和翼都還沒和其他同學混熟時,相較之下學就是個容易和他人做朋友的人。不過,他的個性應該和翼有點像。他討厭被任何事物束縛,明明喜歡打籃球,卻不加入籃球社,雖然交友關係好,但也不屬於任何一個團體──除了大地和翼以外。
──你為什麼要跟我們混在一起啊?
大地曾經問他。
──因為我們班沒有回家社的人啊。
學雖然那樣子笑著回答,但應該真心話和場面話各佔一半吧。後來才明白,雖然學的外表看起來是個擅長與人來往的隨興男生,實際上是個非常纖細的人。所以才會和跟他個性相似的大地與翼在一起吧。
當時的大地並沒有發現學是怎樣的人。
不過,後來才發現他在說謊時有個習慣。
一定會浮現出討好般的笑容,眼神也不會跟人對上。
──你做了什麼事嗎?
──啊……
夏季祭典那天,大地和他的對話。
──那個……我說她很不適合穿浴衣,她生氣了。
當時的他浮現出討好般的笑容,也不肯看大地的眼睛。
終戰紀念日〈注8:日本的終戰紀念日是八月十五。〉後過了幾天,翼把頭髮剪短了。
剪成一頭好久沒看見的,離肩膀很遠的短髮。她穿上先前買的紫紅色高筒運動鞋,把運動外套綁在腰上,一邊發出「喝啊啊啊啊」的怪聲,一邊運球突破防守,看起來好像有點勉強自己,但比較像是她平常的模樣。
「翼,你今天狀況很好嗎?」
「咦?呃還好啦。因為剪了頭髮啊,我可是參孫喔。」
「參孫的話應該相反吧……」
真虧她知道參孫是誰。那是《舊約聖經》里,只要頭髮被剪掉力量就會變弱的怪力男。和希臘神話相比,並不是那麼知名的角色。
「咦?是嗎?我記得是你跟我說的啊。」
翼驚訝地回答。
「我才不會教你錯的知識,話說,我提過這個角色嗎?」
「有啊!」
翼嘟著嘴說:
「我一直都剪短髮,然後因為我總是沒辦法在籃球中贏過學,所以你說應該要像參孫一樣,把頭髮留長,就會贏過學了。明明就是你講的啊。」
「是這樣嗎?」
不太記得了。
「……不過,這不就代表,我說的是留長頭髮比較厲害嗎?」
「啊,真的耶。」
大地高舉拳頭,看到翼苦笑著往球場外逃後,也只能嘆口氣,把球撿起來。
「你才不會揍翼呢。」
負責防守的學邊笑邊說:
「畢竟你是男人啊。」
他的確很常揍學。如果學跟翼一起捉弄他,也只有學會挨揍而已。
「是喔──原來你還有把她當女生看啊。」
感覺好像是一個要引人上鉤的說法。不過,翼是女孩子,當然不可以隨便打她啊。
「你是想說以後也別揍你嗎?」
大地瞪了一眼,學馬上就聳肩,用天真爛漫的神情笑著說:
「可以不揍我當然開心啊──不對,只會讓我安心一點而已。」
大地再度歪著頭,感覺又是一句想要引人上鉤的話。
「學──加油──把大地打爆──」
翼在球場外用粗魯的話大聲加油。這麼說來,翼總是在替學加油,為什麼?或許只是捉弄大地的一環罷了……或者說,可能真的不是這麼一回事。
大地突然想起一件事並說:
「……難不成你們倆!」
「把他的眼鏡砸成兩半!」
「咦?抱歉,你剛剛說了啥?──翼,你好吵!」
因為翼大聲喊著奇怪的加油台詞,好像害學沒聽見。大地看學睜大雙眼的驚訝模樣後,又再度嘆了一口氣說:
「沒事。」
三分球。當大地覺得靠運球切到籃下很麻煩時,總是會立刻投籃。
「啊──你又耍花招!」
籃球高高飛過學的頭上,卻沒投籃成功,發出當的一聲。翼立刻敏捷地接起彈到籃框後即將飛到其他地方的球。
「好差勁!」
直至今日,大地才心想:我幹嘛要跟這兩人混在一起啊?
*
大地還記得他第一次和水島學說話時的情景。
高一時第一次換座位,他們剛好在隔壁。不知道當時的學是不是因為慶祝剛升上高中,還是任性使然,染了一頭顯眼的紅褐色,所以大地記得很清楚。他當時心想,隔壁坐了一個頭腦好像很差的傢伙。事實上,學上課時都在發獃,也沒乖乖寫筆記,甚至連小考時都能呼呼大睡,根本是個毫無耐性的男生。
想當然,大地根本沒找學說話。兩人的類型差太多,他也不是個擅長交際的人。反而由於水島學是該地出身的人,身邊有很多從國中就認識的人,跑到學的座位上找他的朋友絡繹不絕,學自己也常常跑到其他座位上聊天。大地和學之間,根本沒有聊天的「理由」和「契機」。
最初讓他們聊天的,是「契機」。
體育課要打籃球,大地和學被分在同一組,班上有三個男生隸屬於籃球社,為了讓各隊的實力相當,也全都打散到其他隊上,不過,全班總共要拆成四隊,會有一個隊伍沒有籃球社的社員,而這個隊伍,就是大地他們的隊伍。也就是說,是個擺明了會輸的隊伍。
話雖如此,這也不過是體育課中的籃球項目,沒必要執著於勝敗。所以不管是大地還是其他成員,都沒什麼幹勁。只有學一臉期待地等著上場。大地對此覺得有點意外。
「飯冢同學。」
或許是因為感受到大地的視線,學突然看向大地,第一次開口搭話。
「你很高,可以當中鋒嗎?」
「……啊?我?中鋒?」
「只要搶籃板就好了,如果覺得麻煩,就一直待在籃框下就好。反正是體育課,不會有三十秒規則。」
學嘻嘻笑著。帶著一張莫名自信滿滿的表情,不停地說出專門用詞,讓大地心想:「說不定這傢伙有打籃球的經驗。」不過,他隨即發現學應該不光只有經驗而已。學眼裡閃耀著光芒,看起來與其說是對勝利感到饑渴的運動選手,不如說是期待可以惡作劇的小鬼頭。
「我的確還算高啦……但如果真要比高,你這傢伙不也很適合當中鋒嗎?」
第一次對話就被大地說是「你這傢伙」,學卻完全不以為意,笑著說:
「真要說起來,我比較喜歡擾亂對方的步調。」
後來進行比賽時,大地才終於理解學所說的話代表的意義。
配有籃球社社員的隊伍,其他成員全都仰賴他們的表現,攻擊方式非常單調,學便不停傳球到各個角落,瘋狂地玩弄所有人。負責指揮的人,在籃球中稱為控球後衛的樣子。學雖然沒有事前跟隊友說自己要當控球後衛,但比賽一開始,大家不知不覺就明白學可以帶領大家。那應該不是所謂的領導能力,只是散發出那樣的氣場罷了。
學確實打過籃球沒錯。雖然技術並非出類拔萃,但是有一定的實力,身為外行人的大地一看就知道了。與其說那是刻意培養出來的技術,不如說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