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如雷劈下來般的衝擊貫穿我的身體中心。
地點是雷西大人的房間。之前的寢室被莉婕小姐焚燒殆盡,新換過的這間寢室和全新的沒兩樣,但也已經壟罩著一片和寢室主人相同的怠惰氛圍。
雖然魔界十分遼闊,但能夠感受到這種光是待著就會讓人想睡的獨特氣氛的地方,應該就只有影寢殿了吧。
怠惰之王雷西•斯洛特道茲。這名大魔王軍麾下唯一的怠惰魔王本人,從床鋪的空隙當中獨獨露出了眼睛。
半開半闔,沒有絲毫幹勁的眼神。緩慢的動作以及呆愣的表情,以及與這些不符的,就算沒有感知系的技能也能明確理解到的超乎常人魔力。每次感受到這股魔力,我就會陷入一種自己似乎正在觀察大型動物般的錯覺。
但現在的我沒有餘力在乎那種事情。
我正對上雷西大人的眼睛,用顫抖的聲音質問他。
「什麼……喂……再說一次!剛……剛剛那句話您再說一次!」
「……你是誰啊?」
不是我……聽錯。
這句既不是瞧不起我,也不是蔑視我,就只是純粹的問句,使我不禁向後退了一步。
怎麼會……難以置信!
你是誰?他他他……剛剛是說「你是誰嗎」?
不行。我無法理解。無法思考任何事情。
應該慶幸在場的除了我和雷西大人以外沒有別人了。要是被哪個人看見這樣的場面,那我──就得將對方處分掉,以此雪恥了。如果是比自己弱的人也就罷了,但會來雷西大人寢室的惡魔都比我還高階。
我當然不覺得自己的天賦會輸給他們,但還是不可能贏得過接受過軍人訓練的莉婕小姐和哈德先生。如果是米蒂雅小姐,我或許還能勉強超越過她,但我想避免麻煩。
不對,不是這個問題!
我面對這隻並沒有惡意的大型動物(大概是草食性),再次報上自己的名字,不過實在止不住顫抖的聲音就是了。
「我,我是……希蘿!我是蘿娜的妹妹希蘿呀!」
不久之前我才和雷西大人第一次正式見面並做過自我介紹。
我們家族從很久以前就一直照料著雷西大人的日常生活以及其他種種事務,當中有一條規定就是,家族中力量最強的人將負責照料雷西大人本人。
這一代負責照料的是姊姊,我是第二把交椅。也就是說,我是姊姊的後援,除了最低限度需要的情況之外,禁止與雷西大人接觸。
姊姊被莉婕小姐烤了個漂亮的全熟後,我按照規定以後繼者的身分來到雷西大人的房間,那是我永遠也不會忘記的最初邂逅。
雖然到最後因為姊姊復活了,所以我又成了副手就是了……
在那之後,雖然過去並無先例,但為了預防姊姊萬一又死掉,我現在和姊姊一起學習如何照料雷西大人。只要是為了雷西大人,姊姊會一臉泰然地違反規定,她就是這樣的惡魔。
哎呀,雖然多了一個人會進入他房間,雷西大人也沒有要指謫這一點的跡象。
就這樣,非常幸運地,最近我多了許多和雷西大人相處的時間。
儘管如此,雷西大人看我的眼神和初次見面時完全一樣。沒有改變。毫無變化!
我對他詢問此事,結果得到的就是一句:「誰啊?」別說印象好壞了,看來我對雷西大人而言是個沒有名字的存在。怎麼會這樣?
我剛剛才對雷西大人好好地做了第二次自我介紹,結果他默默看著我的眼睛,歪了歪頭。
啊~真是夠了!
「……誰啊?」
「……」
這股憤怒與絕望該擱置何處……
不是沒有惡意就沒關係了。雷西大人的腦袋是不是用海綿還是什麼東西做成的啊?
我眼神不悅地瞪著雷西大人,他對我回以沒有浮現情感的漆黑眼神。
我和其他那些發生事情就想用暴力解決的頭腦簡單惡魔不同。外表自不用說,十分可愛,而能力也是,我自負以我的年齡來說算是很強的。更重要的是,我和其他惡魔不同,不會因為事情不能如自己所想,就做出對周圍的人亂髮脾氣這種丟臉的舉動。
不過,在第一次和他打招呼時我就發現了……雷西大人的態度對傲慢的惡魔來說太不友善了。
如果我是普通的傲慢惡魔,說不定已經因為過於絕望而自殺了。
不過我是一流惡魔,所以不會做出那種事就是了!
我在心中告誡自己,慢慢融化憤怒與絕望。
說起來,雖然事到如今我也不打算抱怨了,但既然我是後繼者,姊姊應該要事先告訴我更多有關雷西大人的情報才對。我不是指怎麼上菜或是鋪床、做飯,而是與雷西大人接觸的訣竅。
例如「吾為」代表什麼意思!
自己死後的事也要事先想好,這難道不是她作為雷西大人的近侍該盡的職責嗎?
姊姊直到自己被燒掉,我被雷西大人喊「換人」,已經迫在眉睫了她都沒有告訴我這種基本的事情,這一定是她的自私。只能說她是在惡整我。
不過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跟她抱怨了就是了!
但除了胸部的大小之外,我的美貌並不輸給姊姊,而雷西大人看到這樣的我,竟然說要換人,真是個沒禮貌的人。如果雷西大人不是我的主人,我應該早就遞辭呈了吧。
我在腦中一邊痛罵姊姊一邊拚命思考該如何行動,而雷西大人對我這麼說道:
「蘿娜呢?」
……為什麼他記得姊姊的名字,卻不記得我的呢?
我咬緊嘴唇向前一步,站在雷西大人面前俯視那張一副很想睡的臉龐。
最近我稍微能看懂他在想什麼了,而他的眼神現在正在說:「好麻煩啊~」真是太失禮了。
「……雷……雷西大人,要怎麼做您才會記住我的名字呢?」
「……沒興趣。」
雷西大人真的一臉不感興趣的樣子。姊姊應該已經照顧他數千年了,但他好像直到最近才記住姊姊的名字,所以他應該是真的不感興趣吧。
不過那也已經是過去式了。我應該絕對不會忘記,姊姊滿臉笑容地來跟我報告說「他終於記住我的名字了!」時的表情。
姊姊都讓他記住名字了,我卻沒讓他記住……我的自尊心受到刺激。我不如姊姊的部分就只有胸部!只有胸部而已啊!
除此之外的領域當中,我──不能退讓。
我將臉湊到雷西大人的視線正前方,再次清楚地告訴他。
「雷西大人,我是希蘿!希•蘿!」
「……好。」
他說「好」,是什麼東西好啊?
我不知所措,而雷西大人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像是全身的力氣不斷流失一般。
「你,去掛個名牌吧。」
*****
「慢著,不是這樣──!」
我回過神來,將剛剛才做好,刻有名字的金屬牌砸到地板上。
雷西大人對我這麼提議時,我還瞬間覺得這是個好辦法,但冷靜一想,就算這麼做,也滿足不了我的自尊。
明明我用惡魔的力量將黑色金屬製成的軍人身分確認牌(狗牌)砸向地面,但它卻毫髮無損,只是空虛地將光線吸入其中。
這是雷西軍麾下的人為了證明自己的身分而配戴在身上的東西,原本是收在備品倉庫里的,被我偷偷拿出來了。我刻名字不熟練,花了一個小時才做好。
光是砸到地上還無法平息我的急躁。我又踩了兩三下那塊牌子。
不是這個意思!我不是這個意思啊!
我不是想讓他叫我的名字……而是想像姊姊那樣,讓他記住。我是想讓他記住啊。
我用腳尖蹂躪輾過那塊牌子,吐出一口粗氣。
不行。再怎麼遷怒,我的怨憤還是沒有絲毫平息的跡象,要是現在照鏡子,我一定滿臉通紅吧。
我注意到的這項事實,對我的興奮狀態澆了一盆冷水,腦中稍微冷靜了下來。要是被人看到我這麼丟臉的樣子,我一定無法原諒我自己。
我當場將手放在胸口,重複深呼吸了幾次。我的房間裡面沒有其他人,基本上房間也應該是隔音的,但我是和姊姊共用房間的。姊姊很忙,所以回到房間多半都已經是大半夜了,但也不是不可能現在回來。
我將怒氣精準地降到可以控制的範圍內,接著嘆了口氣,撿起剛剛踐踏過的牌子。身分確認牌上為了能穿過煉條而開了個洞。我把名字刻得很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