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的黑暗。地獄中的地獄。
在魑魅魍魎飛揚跋扈的魔界當中,也高人一等的惡魔之王。
乍看不像很強的樣子,矮小的身軀再加上貼著深深黑眼圈的雙眸。被稱為墮落之王的男人輕聲道。
在這個為了自己的渴望而互相吞食的世界當中,唯一一個什麼都沒做的人輕聲道。
「總覺得好累啊……」
「……你,你辛……苦了。」
其語調實在不像是剛才跟魔王展開死斗,高人一等之輩。
莉婕像是打嗝似的動了動喉嚨,顫抖著嘴唇。
眉毛抽動著。
因為他難得「動了」,所以就算他一副丟人的樣子,她也不好對他發火吧。我對其心情有深切的體會。
不過,站在床邊的莉婕應該看不見吧。要是她看見了,應該絕對生不起氣來。
那副可以從正面看見,趴在床上,將頭壓在枕頭上的模樣。
微微露出於枕頭上方那對混濁的黑色眼睛──像是熬煮了世上所有惡行的昏暗眼瞳,朝這邊投出昏沉的視線。
那一定不是「要使人絕望之人」的眼神,而是「浸身於絕望之人」的眼神。
敵意也好,惡意也好──不,他肯定沒有對我抱持任何想法,但不知道為什麼,我卻像是被迷住似的動彈不得。
消滅了惡食的魔王,西卜·格拉高斯。
──那實在是另一個世界的戰爭。
魔王之間的對決是很難得一見的。
所謂魔王,即為一種災難(calamity)。蹂躪萬物的無止盡渴望以及與普通惡魔境界不同的身體能力,這並不是將軍級以下的惡魔可以正面與其對抗的。
那是我們之間的一種常識──
不過,就算回顧我過去的一生,在我眼前展開的光景也絕非可以容許的類型。
支配空間的重壓。
那一次次的攻擊並不華麗。不,所有攻擊都是肉眼所看不見的。但留在眼前的結果,令我身體顫抖。
就算無法目視,即使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但從魂核深處顫抖起來的,那想必被稱為本能的東西使我理解到,就算我們結黨同戰,但妄想跟魔王抗衡是多麼愚蠢的一件事。
並且理解了,這個世界上存在著甚至能壓倒令我們一籌莫展的對手的力量。
就算用上龍的翅膀也看不見盡頭的這片廣大魔界當中,有時會有超乎想像的真正怪物。我看了那場無法被稱為戰鬥的戰鬥後,再次體會到這點。
「……嘻嘻嘻,他還是跟以前一樣──不正常。」
汗水滑下臉頰。殺過無數惡魔,跨越數千個戰場的戴奇,以含有畏懼的眼神看著躺在荒野中的男人。
看著那位執掌怠惰的魔王,身為大魔王麾下的其中一位魔王的同時,在這當中甚至排在前三名的男人。
那名使用極為強力、有生命的人偶將敵人盡數消滅,被稱為「殺戮人偶」雷西的男人。
就在剛才,展現了其壓倒性的力量,消滅了暴食之王的魔王躺在地上,看向眼前的殘骸。看著那個被人從四面八方壓縮,已經看不出是屍體的東西。那個過去被稱為「惡食」,吃了兩尊魔王的強大魔王,曾經是西卜·格拉高斯的「東西」。
說他躺著,但他也並不是受到了什麼損傷。他從頭到尾都沒怎麼動過。
「差距……太大了。」
脫口而出的話語。頭腦深處感覺到的些許熱度,黑色的火焰燒灼著思考。
原本這應該是不可能。我明明也──持續戰鬥了數千年了。殺戮人偶雷西的力量完全不一樣。不是同一個次元。
我也不知道自己跟他的距離有多遠。但只知道一點,那就是他遠到令我追趕不上。
簡直像在看掛在天上的月亮。
惡魔的心臟──胸口的魂核大力跳動。
「嘻嘻嘻,怎麼啦?你沒事吧?」
被他這麼一說,我才發現自己走神了。
掌心一陣刺痛。或許是不知不覺握緊了吧,像熬煮過的黑暗似的,烏黑血液從刺破皮膚的指甲上滴落,滴滴答答地弄濕了地板。
不知道為什麼,完全沒有現實感。我就這樣以作夢般的心情,用衣服擦拭從自己身上流出來的血液。
血跡在以黑色為主色調的外衣上並不顯眼。
「……嘖,這實在配不上我那些被吃掉的寶具啊。」
戴奇看著眼前插在地上的新月刀嘆了口氣。那是西卜一開始用的那把。他是以收集寶具為慾望對象的惡魔,在我看來都一樣,但他應該很了解其品質吧。
千辛萬苦收集而來的武器都被吃掉了的他,搞不好是最大的受害者。不過當然了,跟他那些連性命都被吞噬了的部下比起來,應該是好多了。
戴奇發著牢騷拿起那把劍,明明直到剛才為止,他都位處於一片絕望的戰場,但他卻跟平常沒兩樣。
他那精神方面的強韌,那份我所沒有的強大令我嫉妒。我對敗北無法忘懷。以及此身所受到的傷害疼痛及其屈辱。
不知不覺臉上感覺到有液體,我用手將其拭去。那是深紅色的。
「雷西大人!喂……請不要在這裡睡覺啊!要怎麼回去啊?」
莉婕·布拉德克洛斯拚命搖晃躺著的魔王。
其眼皮還勉強睜著,但感覺完全闔上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我對他們突然現身感到驚訝,但那大概是雷西大人的技能之一吧。要是能自由自在地瞬間移動的話,其便利性在戰術方面來說也是非常高。實在是連天下都能攻下的技能。
她用跟剛來影寢殿時相比隨便了許多的動作,毫不客氣地敲打魔王,那副模樣實在很滑稽。而在見識了其壓倒性的力量之後還能維持這種態度,實在是獨獨令我──羨慕。
「……喂,我們也得跟著他回去,否則可就糟了啊。畢竟飛龍也已經逃走了啊……」
或許是害怕西卜的魔力吧,載我們來這裡的飛龍已經消失不見了。
暗獄之地即使跟與其相鄰的赤獄及炎獄相比,也遼闊不少。要靠自己的雙腿回去太花時間了。
「喂,你在發什麼呆?走嘍。」
被戴奇拉著手。在這段期間,我一直獨自回想。
過去,當我才剛來到暗獄之地,剛來到影寢殿時一直感覺到的情緒。
為什麼,我為何……會在這裡?
還有,為什麼──我還一無所獲。
我一直追尋著其答案,而至今尚未找到。
魔王沒有對跪著的我們說任何話,就這樣閉上了眼睛。
那正是不將我們放在眼裡。
我回想起──
瞬間就把靠龍翼要花上好幾個小時的距離縮減為零,那極為有用的移動能力。
讓西卜無法近身,不知其真面目的肉眼不可見攻擊,以及使周圍一帶的人都跪下的那個提高重力的卓越技能。
不管是哪一個,都是至今已服侍雷西大人數千年之久的我所不知道的。
不,這數千年間──我從來就沒看過雷西大人戰鬥。
我過去一直以為,始終認定。雷西大人是位討厭戰鬥的王。就算能做出強力的人偶,也不會自己戰鬥。
甚至是很少下床的墮落之王。我一直以為,正因為如此,我們這些在他麾下的三軍必須代替那位大人展現其威勢。
之前我一直這麼認為。也許是想這麼認為。我們──是有用的。
但是,那根本不可能。魔王會弱?怎麼可能。想都不用想。
所謂惡魔之力,也就是自身慾望的呈現。
慾望使惡魔變強。在數千年當中,理所當然似的關在自己房間里的男人。
追求怠惰的那份渴望,一定比任何人都要強,一定是──
──正因如此,那名魔王不會敗北。
這個男人不需要軍隊這種東西。
萬夫莫敵。距離也好數量也罷,在其力量面前──都無能為力。
僅僅一個人就將戴奇那超越千人的軍隊吞吃殆盡的魔王。而我們的主人只用三個技能便將這名魔王粉碎了……面對這樣的他,我們又能為他做些什麼?
我看著他陷入沉睡,離開了寢室。
要是魔王大人沒來,我也好、戴奇也好,應該全都被吞食而亡了吧。
在我們之後,莉婕·布拉德克洛斯也退出寢室,關門的時候聲音有點大。
直接隸屬於卡儂大人的黑之徒中的一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