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陷入愛河的雄狸和雌狸,是被「命運的紅毛」綁在了一起。
因這種子虛烏有的傳說莫名心動,翻遍周身上下只為找一根珍貴紅毛的狸貓源源不絕。就在讀者諸賢捧讀此書的時候,吉田山的樹蔭下、荒神大人的神社內、京都府立植物園的溫室里,狸公子與狸小姐也在進行著毛茸茸又有禮有節的交往。君曰:「如你這般的雌狸是全世界最美的。」卿曰:「像您這樣的雄狸才是絕無僅有的。」——真是、肉麻死了!
我這裡也有一個毛茸茸的愛情故事。
話說從前,在左京區一乘寺狸谷不動院的森林裡,住著一隻叫桃仙的雌狸。她像桃子一樣嬌艷水靈,像仙人一樣身輕如燕,成天蹲在參道內二百五十多級的台階上玩耍。如果有傻瓜敢小瞧她,都會被她一句「去死吧你!」給擊退。附近的小狸們對她敬畏有加,稱她「石階上的桃仙」。
某一天,一群不熟悉這一帶的小毛球爬上了狸谷不動院。他們受當時席捲狸貓界的「野槌蛇熱潮」影響,打著「野槌蛇探險隊」的旗號在近郊的山裡四處亂竄。這些熊孩子唱著歌登上台階,在途中遇到了桃仙。不曾聽聞桃仙英勇大名的毛球們趾高氣昂地問道:「喂,那邊的豆丁!」
「你說什麼?混蛋!」憤怒的桃仙將熊孩子們一併踢飛,「去死吧你們!」
從那以後,為爭奪參道長石階地盤,狸谷不動院與野槌蛇探險隊兩方的毛球們展開了長期大亂斗。桃仙積極參戰守住了自己的地盤。
時光流轉,多年後,一身白色和服的桃仙,走下自己長年守衛的二百五十級台階,將狸谷不動院拋在身後,嫁入了糾之森。
當時令她無限感慨的,是當年放聲高歌登上石階的野槌蛇探險隊的熊孩子們,以及自己奮力迎戰的身影。當年,那個放言「那邊的豆丁!」的人,是野槌蛇探險隊的隊長下鴨總一郎,也就是我們的父親。回應「你說什麼?混蛋!」的野丫頭,不用說當然是我們的母親。如果沒有這段毛茸茸的愛情,我們下鴨家兄弟這一脈就不存在了。
圓滾滾的小毛球們在出生後,又譜寫出新的毛茸茸的愛情篇章。
六月初已進入梅雨季,我坐在京都市動物園的籠子里。
京都市動物園在岡崎的平安神宮旁邊,這座磚牆圍起的動物園內鳥獸齊鳴,非常熱鬧。大象、獅子、長頸鹿、河馬等,在這些威風凜凜的動物的籠子當中,混著一個狸貓籠。
其實狸貓非常害怕被關進籠子里,因為我們狸貓擅長的變身術與自由意識息息相關。一旦進了籠子被剝奪了自由,就無法再變身。沒有哪只狸貓喜歡這種處境。
出於上述原因,動物園的籠中狸貓這一角色一直由這條道上的專家——岡崎的狸貓們輪流負責,這是由來已久的傳統。不過當他們去犒勞旅行時,就不得不找其他狸貓代替。這種工作肯定沒人願意接,我會接完全是因為報酬高。
代理狸貓首先要接受岡崎首領關於「動物園籠中狸貓的正確舉止」的詳細指導。向京都狸眾科普如何做一隻真正的狸貓,是岡崎狸貓的驕傲。
「最重要的是撒嬌,但不能諂媚。」
岡崎的首領開始闡述他們獨特的哲學。
「重點是要帶著驕傲來演繹狸貓,切不可放任自流展現自己真實的一面,那種樣子沒人喜歡。不是去展露自己的本性,而是要有意識地抓住比狸貓更像狸貓的瞬間。這也是一種變身術。」
不管怎樣,被關在籠子里還是有點陰森恐怖,第一天我就這樣戰戰兢兢地度過了。變身能力被封印,也不讓出去遊盪,一整天都似乎被誰監視著,這對不習慣的狸貓來說異常疲憊。
那天傍晚母親過來看我,她擔心我一個人孤零零地在籠子里。母親一如往常是一身寶冢風俊美青年的打扮,加上肩膀上蹲著一隻青蛙,讓她更加惹人注目。那青蛙緩慢地從籠子縫隙里鑽了進來。
「跟矢二郎在一起就不寂寞了吧。」母親說。
從第二天開始二哥陪我同坐籠中,我心情輕鬆了不少。我毛茸茸的頭上頂著只青蛙在籠子里打轉時,聚在籠子前的孩子們都會吃驚地大叫:「看啊,青蛙騎在狸貓頭上!」
「我真佩服你,什麼事都要插一腳。」二哥說。
「最近閑得無聊嘛。」
「你的野槌蛇抓得怎麼樣了?」
「我說二哥啊,我要是抓到了野槌蛇還會在這裡扮狸貓?說不定正忙著開記者招待會和慶功宴呢。」
那天夜裡,二哥蹲在籠子角落專心地思考著什麼。
「你在幹什麼?」我湊過去一看,發現他在破解棋局。
南禪寺家主辦的「狸貓將棋大會」將於六月中旬舉行,二哥會參加預選賽。
「聊勝於無。」二哥說,「喜歡將棋的狸貓太少了,大會太冷清的話南禪寺家就太可憐了。」
「話說回來,父親創辦的這個大會也真是夠古怪的。」
我們的父親下鴨總一郎,是個不折不扣的將棋迷。迷到不能自拔,與南禪寺的上一代聯手創辦了「狸貓將棋大會」。不過狸貓這種生物啊,連棋子怎麼走都懶得記。你要他們一直坐在棋盤前對弈,他們屁股的毛就開始發癢。父親沒能得償所願,將棋無法在狸貓界紮根,後來父親又成了狸貓火鍋,大會就這樣停辦了。如今讓這個大會復活了,大哥肯定得意死了。
這時,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對了二哥,你還記得那個『將棋小屋』嗎?」
「記得記得,父親的秘密基地是吧?是個非常有趣的小房間。」
「那個房間,現在也不知怎麼樣了?」
「應該還在糾之森吧,我也不清楚。」
作為狸貓界的首領鎮日繁忙,把自己關在「將棋小屋」是父親寶貴的休息時間。那四疊半的小房間里,收集了將棋教材、古舊的將棋盤等各種藏品,有時候父親還會在那兒教我們兄弟幾個下將棋。
我在腦海中回想那令人懷念的將棋小屋。
屋裡有佔了一疊大小的巨大棋子——也不知道是幹什麼用的,還有形狀奇特的將棋盤。父親被棋子和棋盤包圍著,心情愉快地坐在坐墊上。天花板上有巨大的天窗,透過天窗能看到深邃廣闊的藍天,還能看到枝頭上掛滿熟透的柿子。我記得當時吵著要吃天窗外的柿子時,父親露出了為難的表情。
奇怪的是,父親每次帶我們去將棋小屋都會蒙上我們的眼睛。我只記得耳旁呼嘯的風聲,有種往地穴底部降落的感覺。
「大哥也不知道房間在哪兒嗎?」
「好像不知道。」二哥說,「他把森林的每個角落都找過了,沒找到疑似地穴的地方。看來被父親藏得很好。」
之後二哥又喃喃自語:「好想再去一次啊。」
扮演動物園籠中狸貓的最後一天,有位稀客來訪。
那天從早上起天就陰沉沉的,偶爾還下點小雨,整個動物園冷冷清清。會鳴笛的紅煙囪小火車和迷你摩天輪都被雨水打得濕漉漉的,看上去有幾分寂寞。這樣的日子裡,不管我怎麼努力演好狸貓,籠前也鮮少有人駐足,我自然也沒什麼幹勁。
當我正無聊地打著哈欠時,一個打著小紅傘、穿著鮮艷紅色雨鞋的幼兒園小姑娘走了過來。她似乎對小火車和迷你摩天輪毫無興趣,手裡轉著小紅傘筆直朝狸貓籠走來。想必特別喜歡狸貓吧。她靠近後將雨傘邊緣頂在狸貓籠子上,瞪著大眼睛盯著我在籠子里得意揚揚地打轉,然後撲哧笑了。
「裝得真像啊,矢三郎。」
我嚇了一跳,停下腳步。
「這不是玉瀾嗎?」頭上的二哥說,「你來這裡幹什麼?」
「我聽說矢三郎在這裡做代理狸貓,過來給他打氣。」
「怎麼樣,我的任務完成得不錯吧,玉瀾老師?」
聽到我的話玉瀾苦笑道:「別叫我『老師』。」
南禪寺玉瀾,是南禪寺家狸貓一族首領正二郎的妹妹。
在我還是紅玉老師門下的小毛球時,玉瀾就已經聰明懂事深受紅玉老師的喜愛。紅玉老師當年教學生的時候,會挑幾個成績優秀的狸貓做助手。南禪寺玉瀾和我大哥矢一郎,都是紅玉老師的得力助手,像牧羊犬一樣看管著講台下一幫烏泱烏泱的熊孩子。所以我才會叫她「玉瀾老師」。
玉瀾站在籠前愉快地跟我們聊起狸貓將棋大會的話題,她今天跟正二郎哥哥一起去看了預賽會場剛回來。
「矢三郎也會來觀戰吧?」
「不一定呢,我對將棋沒什麼興趣啊。」我打著哈欠說。
「矢一郎那麼努力讓大會復活,你真的不來嗎?別說這麼冷漠的話,來吧,肯定很有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