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誤入金閣與銀閣的陷阱,癱倒在偽蕎麥麵店的地板上時,么弟也癱倒在偽電氣白蘭工廠的第一倉庫地板上。
他是怎麼被關進去的呢?
事情得追溯至那天中午,正好是我在四條河原町一帶玩樂的時候。
么弟從聖護院蓮華藏町的偽電氣白蘭工廠望向窗外,從骯髒的三樓窗戶往外望,可見在柔和的日光下靜靜閃著波光的夷川水壩,以及半島般突出水壩的京都市上下水道局排水渠事務所。對岸冷泉通的行道樹枯葉落盡,顯得無比凄清。
金閣與銀閣躺在黑色的皮沙發上拍著肚子,抽著難聞的雪茄,他們命么弟:「到第一倉庫去,把堆在裡頭的老舊配電盤裝進箱子,好好整理一下!」么弟馬上察覺他們又要找麻煩了。
大正時代,京都中央電話局的職員試作出偽電氣白蘭,至今曾歷經多次改良,每當製造方式改變,便會多出許多派不上用場的配電盤、茄子形燒瓶、真空管及特殊的冷卻管等物品。偽電氣白蘭的製造法是不傳秘方,而且善後工作非常花時間,工廠里這些派不上用場的物品,向來都堆放在第一倉庫。由於狸貓欠缺整理分類的觀念,據說倉庫最深處還堆著第一號偽電氣白蘭的發明者甘木先生的柳條包,裡頭塞滿了他的苦戰歷程。
第一倉庫里,以令觀者瞠目結舌的雜亂方式,堆滿了偽電氣白蘭的製造歷史。么弟一個人絕不可能應付得來。
「快,還不動手。」金閣說。「我們下午要籌備晚上的活動,忙得很。」
「沒親眼看你認真工作,我們走不了。」銀閣說。
么弟決定當這是一種磨練。這是他了不起的地方,也是他傻的地方。
么弟捲起袖子,走向第一倉庫。比么弟還高出數倍的沉重鐵門,要金閣、銀閣及么弟三人合力才打得開。
「配電盤和舊機器有時會因為手機電波誤啟動,要是害你受傷就麻煩了。」金閣討好地說。「你把手機放在那邊吧。」
么弟將手機放在倉庫旁的一棵大銀杏樹下。
一踏進那個亂七八糟的雜物堆,么弟便感到一陣絕望,但還是試著投入工作。他從身旁的雜物堆挖出配電盤裝進箱子時,發現四周愈來愈暗,回頭一看,那扇巨大的鐵門正慢慢關上。么弟急忙往回跑,但已經遲了一步。一聲無情的轟然巨響過後,他被關在漆黑的倉庫里。極度的恐懼使他露出了狸貓尾巴。
金閣與銀閣在門外捧腹大笑。
「下鴨家的孩子果然都是傻瓜。」金閣說。「這就叫『大意失荊州』。」
「哥,可以用風神雷神扇了嗎?要用力扇嗎?」
「銀閣,你得冷靜沉著一點,等掌握到矢一郎的去向再說吧。他應該在南禪寺吧?還有,海星在哪裡?要是她胡來,可會害計畫泡湯的。」
「等抓到矢一郎和伯母,就只剩矢三郎了。那傢伙可不好對付呢。」
「還沒上場怎麼就先怕了,老爸會抓住他的,如果不行,我再想辦法。」
「哥,你最近變得好聰明,聰明得我都有點害怕呢。對了,那隻井底之蛙要怎麼處理?」
「那傢伙不必管了,反正他一點用處也沒有。」
金閣、銀閣就此離去。
么弟衝撞鐵門,大喊大叫地向外頭求救,但第一倉庫是雜物倉庫,平時沒人會來。明知家人有危險,他卻無法和家人聯絡。
不久,一陣地鳴般的巨響令倉庫為之震動,就像有人扔石頭砸屋頂般不斷傳來聲響。
是雷雨來襲。
一想到母親四處躲避雷神大人的模樣,么弟便坐立難安。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大喊大叫拍打著鐵門,累得筋疲力盡,最後窩在配電盤堆里放聲大哭。
「媽!哥!」
打在倉庫屋頂的雨聲將他包覆。
○
大哥不知道么弟遭此無情對待,在雷雨交加中,駕著自動人力車趕往糾之森。
大哥今天計畫先去南禪寺一趟,再前往木屋町的仙醉樓。但在結東南禪寺的聚會後,他冒著雷雨匆匆趕回糾之森,因為他很擔心母親。
然而,就在他經過夷川發電廠時,一隻圓滾滾的幼狸突然竄出冷泉通。
自動人力車為了閃躲幼狸,整部翻覆,大哥被拋出車外的滂沱大雨中,膝蓋重重撞向地面。大哥哀嚎一聲,恢複狸貓原形,被夷川的手下擄獲。造成那起事故的小狸貓,原來是躲在樹後的夷川手下滾出的玩偶。
大哥被夷川親衛隊的人關進小鐵籠,以車子運走。
不久,大哥被載往位在木屋町紙屋橋西側的一棟住商混合大樓,一樓是空蕩蕩的水泥壁面,單調無趣;看不出年代的木製台座上,陳列著褪色潮濕的舊雜誌,牆上掛著一隻空鳥籠,營造出詭異的氣氛。乍看之下,像間無心做生意的舊書店,幾乎不見半個客人。其實這家店的收入來源不是舊雜誌,而是偽電氣白蘭。
夷川親衛隊捧著大哥的鐵籠,打開店內深處的一道門。
裡頭是一間簡陋的房間,一顆燈泡從天花板垂掛而下。屋裡滿是酒瓶。工廠製造出的偽電氣白蘭,就是像這樣夜夜運往京都各個販售處。
大哥發現倉庫角落,有隻和他一樣被關進鐵籠的狸貓。
是母親。
夷川親衛隊將淚流滿面、懊悔不已的大哥放在冰冷的水泥地,離開倉庫。
母親被關在鐵籠中,闔著眼,一副做好覺悟的表情。大哥使勁搖動鐵籠,大叫:「媽!媽!」母親微微睜眼。
「矢一郎,你也被抓啦。」
「媽,我馬上救你出去……」大哥極力掙扎,但始終無法自鐵籠掙脫,也無法保持從容變身。「出不去,可惡!」
「一旦進了籠子就一籌莫展了,矢一郎。」母親長嘆一聲。「因為雷神大人降臨,你才想回來找我,是我害了你。都是我太懼怕雷神大人,才會導致這樣的結果。」
「現在說這些已經不重要了。」
「矢三郎和矢四郎不知怎麼樣了,希望他們別受苦才好。」
「這是夷川的陰謀!」大哥大發雷霆地說。「身為狸貓竟然做這種事!去死吧你!」
然而不管他再怎麼發怒,仍無法撼動牢固的鐵籠分毫。大哥和母親被關在寒冷的倉庫,不安地度過了漫長的時間。母親頻頻打噴嚏。
終於,大門開啟,夷川早雲和一名老人走了進來。兩人都身穿高級的和服,神色從容。大哥目光炯炯地瞪視早雲,對方則一派輕鬆地回望著他。
「都備好放在這裡了。」早雲說。「您需要多少?」
老人一臉富態,環視偽電氣白蘭酒瓶的眼神極為冰冷,我大哥察覺出對方是個神秘莫測的人物。老人伸長脖子,環顧堆在房內的酒瓶。「因為有弁天小姐在,得準備十人份才行。」
「對了,我剛見到了弁天小姐。哎呀,真是教我為難啊。」
「是嗎?」
「弁天小姐有時玩笑開過了頭,真教人傷腦筋。」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這就是她可愛的地方。」
聊到這裡,老人目光瞥向倉庫一角的兩個鐵籠。「哎呀呀,這地方怎麼會有狸貓呢?」
早雲拍著大哥的鐵籠。「這是說好要交給淀川教授的。」
「原來如此,布袋先生果然是請別人幫忙……真沒用。布袋先生最近一遇上狸貓的事就不積極,這樣不行呢。」
「所以我才得這麼賣力啊。」
老人眯起他那對蛇眼,打量著早雲。「早雲,原來你也做這種生意啊,你還真不是普通的壞。」
「您過獎了。」
「今晚有兩隻狸貓是吧,還真豐盛。」
老人話才剛說完,夷川旋即臉色大變,擋在老人與母親的鐵籠中間。「不行,這只不行。」
「只有一隻是嗎?」
「就算是壽老人您開口,這隻狸貓也不能給。」
「原來你中意它啊。」
「……沒錯。」
老人歪著臉笑道:「算了。」他選好偽電氣白蘭後,吩咐早云:「將這些送到千歲屋去。」早雲送那名神秘的老人到門外。
「媽,你可有什麼好點子?」大哥說。「……看來,我會被拿來下鍋。」
「我豈會讓你被煮成火鍋。可是,偏偏現在又束手無策。」
「能救我們的只有矢三郎了,但他搞不好也被抓了,否則早雲不會這麼從容。」
「現在死心還太早。」母親堅決地說。「還不能確定他也被抓了,矢三郎身手俐落,天不怕地不怕,我想他一定不會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