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特大號白色T恤露出來的右肩,比腿寬上好幾倍的黑色籃球褲,裡頭則是黑色的坦克背心;一做旋轉的動作,鏡中的藍色挑染就會畫出圓弧形。我想鼓起幹勁時,總會穿上這件練習服,它是高中時期交往、當時就讀大學的前男友送我的。我並不是還對他有所眷戀,但他是個舞跳得很好、也非常有天分的人,所以我無法丟棄它。然後在不知不覺間,這件衣服就變成了我的戰袍。
我看著寄物櫃室里的鏡子,檢查自己的全身上下。好,萬無一失。
密閉的舞蹈教室頂多能容納二十人左右,但裡面卻有二十五個人以上在練舞。每個人都汗流浹背,嵌在整面牆上的鏡子因為水蒸氣而有點霧霧的,地板也變得黏答答。我第一次看到濕答答的地板時覺得很噁心,但如今聽到橡膠鞋底發出「啾、啾」的聲音,反而覺得心情暢快。各樓層的教室,門上都貼著寫了「千萬別開窗戶」幾個字的紙。偶爾會有大學生說「好熱,把窗戶打開嘛〜」然後將手伸向窗戶,每次我都會在心中啐道:死大學生,稍微動一動你的豬腦袋吧!要是打開窗戶,聲音跑出去,兩邊大樓的人一定會來抗議。
今天的教室,是位在三樓、所有教室中最大的C教室。我一面扭開寶特瓶的瓶蓋、一面爬上樓梯,一路上並沒有聽到音樂聲,讓我鬆了一口氣。幸好有早點來,我好像是第一個。
我脫掉鞋子,在半個人也沒有的教室角落擺好。老師來之後應該會仔細地做伸展,但在那之前,我想自己先做一輪。每一天我都在責備之前偷懶沒做伸展的自己。
高中畢業後、才過了一年多一點而已,但現在身體就已經無法變柔軟了嗎?
「咦?」
玻璃門忽然被推開,兩個女生探頭看著教室。我拔下耳朵上的耳機。
「今天,是裕子老師的課嗎?」
「她停課。」
我冷淡的語氣,讓站在後面的短髮女生髮出「嗚哇〜」的叫聲。
「這裡今天讓學生練習。我想大廳里應該有張貼公告。」
兩人拖著語尾說「啊,抱歉〜」,然後關上了門。居然停課,也太扯了吧〜走下樓梯的腳步聲中,
穿插著說這句話的聲音。
我在哪裡看過這兩個人。重新戴上耳機,按下音樂播放器的播放紐,耳熟到令人想吐的音樂毫不客氣地從雙耳鑽進腦中。她們應該是水準很高、也很有名的舞蹈圑體的二年級生。明明只是一群大學生,夏季和年底卻會租借大型表演廳來進行公演。從去年開始,我三不五時會來上夜間課程,偶爾也會和她們上同一個時段的課。從她們的動作來看,應該在大學之前就在練舞;在舞團的同年級生當中,一定也是技高一籌吧。而且看得出來,她們不只會跳一種舞蹈,而是在挑戰各種類型的舞蹈。我之前看過她們開玩笑似地在模仿機械舞(popping),但基礎好像不太紮實。如果會跳機械舞,鎖舞(Log)就會跳得更加有力、快慢分明而帥氣;而如果會跳爵士舞,身體的軸心就會很穩,能跳得更加優美。
大二生,十九歲,同年紀。舞團是個怎麼樣的地方呢?我對著鏡子確認身體尚未記熟的舞蹈動作,
背部開始冒汗。大廳里應該有張貼公告,她們實在用不著說那種話。她們兩個人現在一定在置物區那裡,因為停課而覺得不爽,同時口無遮攔地數落我的惡劣態度。
對那些說自己「加入舞團了」的女生,我的態度總是冷淡到了極點;如果對方是跟我同年紀的人,我更是冷若冰霜。
我按摩著腳拇趾的骨頭部分。我的腳掌有點寬,如果不偶爾這樣按摩,就會開始陣陣刺痛。
自從到SquareSteps東京分校學舞之後,我一整天都在學習與舞蹈相關的事。這所學校除了各種舞蹈的實際技巧之外,還有像是國高中保健體育的課堂學習、發妝和聲樂課程、講師培育課程等等。只有通過考試入學的學生能上日間部的課程,但晚間和星期六、日則有對一般民眾開放的課程。因為有許多在舞蹈界名聲響亮的講師在此任教,一大堆崇拜那些講師的大學生和高中生,馬上就擠爆了夜間課程。
我以淑女跪坐的姿勢,將腳跟壓到腿的根部,仰著臉、讓上半身向後倒下。已經看習慣了的白色天花板,面無表情地俯看著我。
我跟那兩個女生不同,我並不是在大學這個有保護傘保護的世界裡、因為追求流行而來學舞的。這裡的學生對那些來上開放課程的人,一定或多或少都抱持著這種想法。
我伸展雙腿,然後將上半身往前彎。手心摩擦著地板。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舞蹈教室的地板有點粗糙。
比起其他人,我這種想法或許更根深柢固一點吧。我並不是為了上舞台表演之後的啤酒而跳舞,也不是為了和帥哥DJ混熟而去夜店。不過,說不定那兩個女生也不是因為這個緣故而跳舞。
腳筋已經徹底伸直了,但是腹部沒辦法貼地。
這裡的學費高昂。光是上兩年的課程,就要花費一筆遠遠超出想像的錢。我並不是跟一般人一樣由大學考試進來的,而是校方以定額支付學費為條件讓我入學,所以沒有課的時候我一直都在打工。但不管流再多的汗、不管多麼疲憊不堪,我都不想跟那些連真正的喝酒方式都不曉得的大學生那樣,隨便用啤酒來滋潤身體。
教室的白色天花板,讓我想起了打工處的休息室。就算沒有啤酒、也沒有錢賺,但只要去了那個白色的房間,我的心就會獲得滋潤。
——小遙今天也有班啊?我也要Pocky!
一瞬間,回想起了那個聲音。光只是這樣,就差點讓我從原本死命抓住的東西鬆開了手。無法繼續往前彎曲的上半身傳來的疼痛,將我拉回了現實之中。
再過二十分鐘,就是課程開始的時間了。差不多有人會開始進來了。
我停止伸展,換了一首曲子。我事先將老師上傳至分享檔案夾、下一次發表會要使用的曲子的MP3檔,下載好放進播放器。老師分別準備了節奏放慢10%與20%的版本。我選了那首放慢20%的音樂檔。
鏡子里,只有我一個人。那個身影甩動著有藍色挑染的頭髮,於是我知道那就是我自己。
第一次看到這次的舞蹈動作時,背後滲出了大量有著不好的預感的冷汗。我喜歡跳的不是表演型態的舞,而是可以自由發揮的鎖舞,對我來說,爵士舞的表演有太多我不熟悉的動作,於是反射性地認為那並不適合我。
我的腳沒辦法抬得夠高,也無法軸心穩定地轉上好幾圈。憑我目前的水準,頂多只能站上大約三百人的地下夜店,無法立足於地面上、放眼望去有幾萬名觀眾攢動的大型音樂舞台。但世人心目中對「靠跳舞吃飯的人」的印象,一定是後者。
我必須成為後者。否則的話,我就會變得跟哥哥一樣。
我在放慢了的音樂中,確認自己的動作;站在教室正中央,從藍球褲的右口袋延伸出來的耳機線,穿過了T恤。
我試著從頭到尾跳一遍。那個旋轉一直在腦海里,但身體卻施展不開。不是平常那樣向左轉,而是向右轉;不是旋轉一次,而是連續旋轉。
有佐旋轉時,他的背脊就連一毫米也不會移動;身體就像木樁似地扎進地面,軸心紋風不動。
—明天下課後,要在C教室決定發表會的站位。
曲子從耳機流瀉而出。老師昨天說過的話,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以三個人為一組,在大家面前跳指定的部分。我會用攝影機拍下來看,然後下周發表位置。
老師指定的部分是所有人在曲子最後跳的齊舞(unison)。有四個八,也就是四個八拍。融合了古典芭蕾的基礎動作與爵士嘻哈舞(jazz Hip-Hop)的高階動作,感覺像是將所有適合舞台的華麗動作都濃縮在其中。假如所有人的動作夠整齊劃一,看起來一定會非常好看。
沒有人在看。我伸展著四肢跳舞。不在意任何人的視線,只看著鏡中的自己。馬上就是我不太擅長的連續旋轉了。
咔嚓
耳邊傳來門打開的聲音,身體頓時失去了力氣。
「……早。」
有佐一瞬間露出了尷尬的表情。我一手一腳不知所措地懸在半空中,也應了一聲「早」。無論時間早晚,跳舞的人一律都以「早」來打招呼。一開始的時候我覺得這樣好像在耍帥似的,實在很俗;但大家都這樣說,所以我也只好改口跟著這麼說了。
我拿下耳機。不想被他發現我剛剛自己在練這首曲子。我在口袋裡按下按鈕,停止音樂。
有佐沒有把頭髮綁起來,以像是全身上下都不怎麼用力、有點像暖身的動作,開始跳起最後齊舞的動作。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