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川同——學。」
放學後——傳來路葉響子柔媚的聲音,讓理人有些不祥的預感。
「今天你有什麼預定嗎?」
「……沒什麼特別的事。」
「太好了,好高興喔!得救了!相川同學,謝謝你!」
我只是回答自己有沒有空而已耶。
不顧理人的疑惑,響子整個人欣喜若狂到要跳了起來(應該說實際上她真的跳了起來,高度大約是五公分)。
深受市內男孩子喜愛的格紋迷你裙隨之搖曳。
理人現在是高中二年級的學生,在高中一年級時與響子擔任同個職務。順道一提,是圖書股長。
剛開學時,理人因為猜拳猜輸,被迫接下為期一年的股長職務,升上二年級後,當然不再參與股長職務。然而,這位路葉響子升上二年級後竟然主動參選圖書股長,甚至接下副班長的職務,與理人完全是不同類型的人。
「……有什麼事嗎?」
響子臉上倏地散發出光彩。
「那個啊,那個啊,圖書月報的列印、影印與摺紙,人手根本不夠。相川同學,拜託你了!」
她充滿清潔感的短髮,豐富萬變的表情,並不會讓理人討厭。
所以才會演變成這樣。
到頭來還是會答應她的「拜託」。
理人就讀的是東京地區的都立高中。
規模中等的圖書室是由即將退休的圖書管理員老師,與有些缺乏幹勁的股長們所共同經營的。不但缺乏資金,人手也不足,因此累積了不少待處理的雜務。
理人在職員室旁邊的印刷室列印著《西高圖書月報》。
(不過每個月都會如期完成,這一點很叫人敬佩。)
圖書月報的內容是新進圖書的介紹,以及自由發揮的圖書讀後心得。內容幾乎是由響子一手包辦。說來失禮,因為會看的人本來就不多,只能說她真的很熱愛這份職務。
將剛印好還暖烘烘的紙張整理成一疊後,理人回到位在別棟的圖書室。
「路葉,印好了喔——」
響子在後方的整理室。
理人忍不住想責罵剛剛泛起敬佩之意的自己。
只見響子屈膝坐在摺疊椅上,手握著掌上遊戲機練功中。
「路葉響子?」
「哇啊。」
響子頓時大驚失色,險些讓遊戲機摔在地上。她像是在拋沙包般交互拋接著白色霧面的遊戲機,這才總算沒讓遊戲機摔下去。
「……你不是說人手不足嗎?」
「那……那是真的啊,因為我熬夜寫完文章,想要休息一下,戰場在呼喚著我。呃……」
要是她頭上長有兔耳朵,現在大概會垂下來。
「對不起。」
理人只能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算了,只剩下摺紙而已,我一個人就能夠做完。路葉你就繼續玩遊戲吧。」
「可以嗎?」
「沒關係。」
「嗚嗚,謝主隆恩……」
鄉音子用奇妙的台詞道謝。
理人坐在工作桌的椅上,開始摺紙。
響子似乎繼續玩起了遊戲。
寂靜籠罩著這個狹窄的房間,連時鐘的秒針都顯得格外響亮。
「那是動作遊戲嗎?」
「不是,我不擅長需要考驗反射神經的遊戲。」
「哦。」
「我大多是玩RPG遊戲,像是『類龍』跟『最幻』。」
「類星體之龍」跟「最終幻想曲」(註:Quasar Dragon影射Drago,Last Fantasia影射Final Fantasy)的簡稱分別是「類龍」跟「最幻」,是相當受歡迎的RPG遊戲,甚至被封為國名遊戲,用不同形式出了不少系列作品。
「不過,我覺得還是傳統的冒險遊戲比較好玩。可以組團隊,大家合力解任務。」
「哦……」
響子讓我看了一下她現在正在玩的遊戲畫面。
藍色的遊戲場地上有疑似船隻的身影。可能是有名的遊戲,但理人對這方面一無所知。
「相川同學,說到類星體之龍啊——」
響子一邊在遊戲中與敵人戰鬥,一邊說道:
「這類型的遊戲世界一旦立體化,會變得很奇妙。」
「咦?什麼意思?」
「嗯,例如說,畫面上有船隻朝西邊前進吧?然後一直持續前進,最後又從東邊回到原來的位置。」
「……這不是很正常嗎?因為是球形。」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想。」
應該說地球也是同樣的原理。東邊與西邊相連,北邊與南邊相連。
「到此為止還很容易理解吧,因為地球是圓的。例如說這張圖書月報是地圖畫面,左右要是相連的話就會變成這樣。」
響子說完,從工作桌上拿起一張《西高圖書月報》。
她將月報的左右兩側相貼在一起,並用釘書機釘起來。
搖身變成筒狀的《西高圖書月報》。
「所以,在地球上往北方走,無論是從哪裡開始出發,一定都會通過北極點。南方則是南極點。瞧,就是這個樣子。」
響子邊說邊將圓筒的上端擰起來,下端也如法炮製。
雖然模樣很難看,膨脹的地球——勉強算是球形的《西高圖書月報》便完成了。
擰起來的最上方與最下方,似乎分別是地球上的北極點與南極點。
「可是呢,在類龍的世界,沒有被稱為北極點跟南極點的地方。雖然南北相連,但地點卻不固定,而是到處分散——」
「等……等一下,路葉,我聽不懂你的話,整個混亂了。是怎麼回事?」
「所以立體化後就是這種感覺。」
響子接下來拿起來的是放在工作桌角落的甜甜圈紙盒。打開紙箱的蓋子,裡面裝著金黃色的歐菲香。
歐菲香中間有一個洞,看起來相當好吃。
……甜甜圈?
「沒錯!東西相連,而南北則迚接著無數的叫界——如同中間有一個洞的甜甜圈的形狀,最能夠貼切形容類龍世界的形狀。與其說這個設定太亂來,不如說很奇幻吧。」
響子毫不猶豫啃起甜甜圈,理人忍不住直盯著她看。只見響子頓時羞紅了臉頰。
「哇,抱歉,我又擅自向門外漢做無謂的解釋!對不起,我這個人很煩。」
「沒……沒有這回事。」
「不,我心知肚明。」
響子擦拭掉嘴角的甜甜圈屑。
「……相川同學,你其實是一位很神秘的出木杉同學(註:《哆啦八夢》中登場的角色之一,全名「出木杉英才」,是一位品學兼優的高材生)。」
理人差點要噴笑出來。
「什麼意思,你是說哆啦A夢裡面的?」
「呃,我從去年就這麼覺得。儘管外表文靜,容易被誤解,但你幾乎不帶宅要素,感覺上圖書股長也是抽籤抽輸,不得已才當的。因為個性認真所以不會打混,現在也像這樣陪著我。」
理人不曉得應該如何回答才好。
「你對書籍、遊戲或是動畫完全沒有興趣吧——」
明明同處一室,響子卻彷佛像是對著遠方的人述說,聲音中透著一絲寂寞。
——理人心想早知道應該多跟她聊聊。
響子的那番話聽起來似乎有弦外之音。
理人打算說些什麼,卻因為喉嚨乾澀而說不出話來。
每次都是這樣,一聊到這類話題,理人總是感到很難啟齒。
「……也不是那樣,我以前也曾經沉迷過遊戲。」
「是這樣嗎?」
「類龍跟最幻我都曾經玩過,還有迷宮類跟模擬類。」
理人回到家一放下書包,立刻就會開啟遊戲主機的電源,全神貫注在打敵與解謎上面。
「所以,我覺得路葉你說的事情很有趣——」
只是理人永遠不會再碰遊戲了。
因為會回想起刀劍相交的重量,砍人時的手感,石造堡壘的冰冷,馬匹的嘶叫聲,掉落至深淵的瓦礫。
理人無法輕易向人傾吐心聲,即使如此,眼前的響子仍露出開心的表情。
「謝謝你。」
理人頓時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