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突如其來的話語讓菈妮茫然地反問道:
「什麼意思?」
「……」
面對菈妮的追問,她的父親只是閉口不談,菈妮焦急地扯開嗓門。
「別不說話,快告訴我啊,爸爸!」
一道帶著沉痛情感的聲音回答了這個問題,但聲音的主人卻不是她的父親。
「十六年前溫莎發生政變時,剛出生的公主被託付給一名隨從潛逃到了某個地方。隨從就是那名男子,而公主就是汝,汝能夠開啟那扇門就是最好的證據。」
我轉頭望向背後傳來的聲音,站在那裡的人是——
「葛葉……」
率領著衛兵的狐狸異族,葛葉帶著和她那嬌小的身軀不成比例的強烈威嚴環視著我們。
「辛苦了,幫咱解開了最後一道鎖,咱向汝等道謝。這麼一來,東方聖骸就到手了。」
「鎖?……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我如此問道,葛葉用下巴示意了門。
「根據記載,那是只有王族的魔眼才能夠開啟的門。不過,在『代詠計畫』中,偶然成功重現的也只有亞禮的單眼而已。正當咱一個頭兩個大的時候,剛好發生了分解事件。咱試著撒了網,想不到真的來了條大魚呢。事情進行得這麼順遂,咱都想笑了呢。」
咯咯,葛葉真的笑了出聲,她轉向菈妮的父親。
「久違了呢,扎茲,別來無恙吧?」
「……」
菈妮的父親一語不發,葛葉微微地垂下了肩膀。
「無須如此警戒,咱和當時的政變一點關係也沒有,事到如今也不打算對汝或那丫頭做什麼。」
「可是,葛葉大人,我已經決定再也不信任他人了。」
「是在汝遭友人背叛的時候——汝的友人刺殺君王的時候嗎?」
「……」
菈妮的父親還是沉默不語。不過,被朋友背叛……是怎麼一回事啊?
葛葉彷彿在對待費心思的小孩般,露出了苦笑。
「哎呀哎呀,連句話都不說了呢——汝就這麼不信任言語嗎?」
這句話終於讓菈妮的父親開口說道:
「——因為沒有意義啊。虛假的言語,造作的表情。所以我才下定了決心,唯有主人託付給自己的東西,我要一個人守護。我要將她教育成能夠獨自存活的人,我要賦與她能夠不仰賴他人的力量。」
「原來如此,所以才選擇不說話啊。」
菈妮父親的說話方式雖然有些笨拙,但葛葉能夠理解,我也有點同感。語言確實是很方便的道具,但卻不是萬能的,甚至有時還會產生誤解,所以這個人才會想要避免和他人有所牽扯也說不定。
然而,葛葉卻對這樣的想法一笑置之。
「——愚蠢透頂。本來人心就是難以理解之物,因為這樣就放棄理解他人的行為真是荒唐。」
足以撼動空氣的大聲一喝,她的言詞彷彿具有形體般地砸了過來,讓我動彈不得。
被震懾住的人不只是我,菈妮和她的父親也都呆愣在原地。葛葉不改強勢的態度,繼續譴責菈妮的父親。
「扎茲,汝所說的話確實是有幾分道理……但是,現在正是該說出口的時候了,有權知道真相的人就在汝的面前啊。」
葛葉將視線移到了菈妮身上,菈妮似乎也還無法相信剛剛被揭露的真相,她嬌小的身軀瑟縮得更小,怯生生地窺探著情況。
菈妮的父親凝視著這樣的菈妮,帶著至今為止最健談的口吻說道:
「……菈妮,如同你聽見的。至今,我都欺瞞了你。但是,我並沒有為此感到後悔,我的信念是不會動搖的。我一路教導你到現在的事,事到如今怎麼可能會產生動搖。」
他如此斷言後,繼續說道:
「人與人之間是無法理解的,無論自以為有多了解……無論是多麼推心置腹的關係。因此,必須要學會以獨立個體存活的方法,我一路教導你至今的就是這種事。」
令人啞然無言的一番話。
摯友的背叛,刺殺君主……這就是讓菈妮的父親變成這副模樣的原因嗎?
瀏海底下的眼眸,隱藏著深邃的黑暗。
「無法連結,如果是慘遭背叛的國王女兒更是如此,一定會重蹈覆轍的。阻止悲劇再次發生……是我的使命。是我這個愚蠢到保護不了君主的男人的使命啊。」
這番話宛如沉重的魔咒般壓在他的身上,如果繼續保持沉默,就會像是認同了他的話。那種事——
「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啊。」
絕對不能認同。
說什麼都好,總之得先否定這個人的言論。我抱持著這樣的心態吐出話語。
「人是可以連結的,無論對象是誰,就像我至今為止孕育出聖骸一樣。」
「不對哦,馬基特,大概就像爸爸所說的。」
我這樣的發言卻讓菈妮搖了搖頭。
「菈妮!?」
菈妮帶著無力的嗓音,支支吾吾地將自己的想法轉化為言語。
「馬基特你們或許能夠連結,但是我可能不行,就像剛剛沒能孕育出聖骸一樣。因為,我只知道這種生存方式而已。」
我太過錯愕無法立刻反駁,菈妮繼續說道:
「我喜歡機鎧,也喜歡制銀,但不只是單純的喜歡而已。就像爸爸所說的,必須將它們視為能夠獨自一人存活下去的技術。」
菈妮的嗓音里摻雜著死心,剛才的失敗加上父親的一番話似乎讓她對自己感到絕望。
正因為如此,我想讓她明白。
「就算這樣……還是有連結存在的喔,就像你和你的父親一樣。」
我轉向菈妮的父親。
「你一路遵守著與主人的約定直到現在對吧?這十六年來一直都遵守著,這不是連結是什麼?」
菈妮的父親一定不是打從一開始就完全不信任人與人之間的連結,深信著對方一定能明白的我拚命說道:
「你把菈妮視為自己的親生女兒般重視,看到她結交了關係要好的男人就感到不開心……這是隨處可見的親情吧!就算這樣你還是想說人與人之間無法互相理解嗎?」
明明有這麼淺顯易懂的連結存在,菈妮的父親肯定早就發現了,他只是頑固地不想承認而假裝沒看見罷了。
「說什麼被摯友背叛,害怕同樣的事情重演……你只是個畏畏縮縮的膽小鬼而已!我不會否定你個人的思想,但別把那種想法強加在自己的女兒身上啊!」
為什麼他只能夠選擇這種作法呢?先不論菈妮的父親有多麼笨拙,正當我猶豫著自己緊握的拳頭要揮向何處時,一旁傳來了輕佻的聲音。
「真有氣魄啊,小鬼,說得一副什麼都知道一樣。」
被葛葉這麼一說,讓我更加裹足不前。
葛葉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不過,咱也是同樣的想法。扎茲啊,不知道的事情,連試圖去了解的行為都放棄的話,未來還有什麼?」
「……」
面對葛葉的疑問,菈妮的父親沒有回答,就像他堅持著自己的信念般,他仍然貫徹著沉默。
那頑固的態度恐怕非一朝一夕可瓦解吧,葛葉也理解這點,繼續說道:
「什麼都沒有。有時,人或許會為了思考和價值觀上的差異爭執,但如果這樣就要放棄的話,未來等著咱們的就只有停滯和衰退……汝明白嗎?如果停滯和衰退是上天帶給咱們的懲罰,汝覺得是什麼罪名導致的?」
葛葉環視了我們的表情後,公布了答案。
「是『怠惰』。若上天要消滅咱們,原因無他,正是因咱們自己欠缺努力。咱和維克多預見了那樣的未來,『不干涉原則』這個詞,追根究柢是對其他國家的漠不關心所導致的結果。所以,咱們採取行動是為了替造成這種陋習的先祖贖罪呀,趁著審判結果還沒降臨之前。」
然而,葛葉的訴說絲毫沒有傳進菈妮的父親耳里。
「……就算那樣,菈妮還是沒能孕育出聖骸。沒能孕育出象徵著與他人連結的『神的化身』。這就是答案。」
「汝病得不輕啊。」
葛葉嘆了口氣,垂下肩膀。
「算了,反正咱的目的已經達成了。那麼,關於那丫頭的處置——」
「咿!」
菈妮瑟縮著肩膀,動彈不得。原本除了商人以外是禁止在國家之間往返的,而且出入只能選在指定的商業都市。也就是說,菈妮所做的事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