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章 前夜決斷

慶長二十年四月二十一,二條城迎來將軍德川秀忠,上下忙作一團。秀忠攜本多正信和土井利勝進城,提議與父親會面之後立刻召集眾人議事。

德川家康已無任何理由阻止戰事。十八日進城之後,得到的都是令人震怒的消息,開戰已不可避免。如此一來,家康也必須調整憂態,他須將自己還原為謀略天下第一的虎將,而非仁慈的菩薩。

「不等了。立刻召開軍事會議。還應再添一人,加上上野介,合共五人。閑雜人等不得靠近。柳生又右衛門負責警戒。」家康吩咐道。

土井利勝心領神會,速請本多正純到來,將閑雜人都驅趕開去。

恰在此時,本阿彌光悅趕到城裡,見了所司代板倉勝重。此時勝重正忙著應酬已進京的諸大名和前來問安的公卿。家康正在議事,無法面見,光悅只得簡單把大野治長並無戰意的事轉達與勝重。其實,就算他見到家康也已無用,箭在弦上,怎能不發?

閑雜人退下之後,家康頓時如換了一個人,滿臉生氣,對秀忠道:「於今形勢緊迫,放在第一位的必是大義名分。將軍想必很清楚了?」

秀忠回道:「不消說,此乃對龜縮於大坂城內的謀叛之人進行的征伐,是身為征夷大將軍必須進行的平亂之戰。」

「嗯。利勝,你說說。」

「正如將軍所言,稍有怠慢,便是瀆職。故在下也以為應儘早乎定,早日拯救黎民百姓脫離苦海。」

「佐渡,你說呢?」家康詢問眼角布滿皺紋、似睡非睡的本多正信。

「這……」正信一驚,忙睜眼道,「老夫還是些有擔心。」

「擔心?」

「大戰之中,萬一宮中插手,該如何是好?」

「宮中……」

「斯時是接受裁斷還是拒絕,並不容易。老夫以為,此次征討的都是些走投無路之人,並非易事。萬一他們向朝廷提出躬請聖斷……似總有些公卿喜歡生事,我們必須充分思量。」

家康嘴角浮出微笑,「不錯,考慮周到。將軍,想必這些都安排好了?」

秀忠立刻答道:「此事,孩兒有一請求!」他少有地憤慨。

「哦?你有何請求?」家康臉上再次浮出微笑,直起上身,「說吧!」

「此次戰爭,秀忠並不想朝廷置喙。」

「唔?」

「如今所有政事都已委託我關東,即使我們陷入苦戰,也不會乞求朝廷調解,那麼做是逃避責任,是無法抹掉的恥辱。」

「哦。」

「此次是斬斷亂世之根,亦是讓天下萬世太平的關鍵。若不斬斷禍根就草草收兵,定會留下無窮後患。因而,秀忠想把此戰作為終結之戰。」

「身為將軍,這是理所當然的氣魄。我對此無異議,應是結束亂世的時了。」

「因此,請父親在這一兩日之內召集眾公卿,通告他們,即使大坂城有人向宮中提出仲裁,但由於以上原因,請他們一概回絕。拜託父親。」

家康使勁點著頭,一種寂寥之感忽然湧上心頭。看來,正信和秀忠早已有過商量。秀忠的強硬意見聽起來理所當然,就連最後的叮囑也都甚是順耳,家康覺得自己當真老了。

「是啊,就算豐臣氏不去乞求,公家也厭恨戰事,我們這也是為朝廷盡忠。為防止宮中插手,我先囑咐妥當。」象康鄭重地道,「大義名分已經明了,接下來是如何開戰,先聽聽將軍的意見吧。」

秀忠先是恭敬地施了一禮,然後行雲流水般回道:「本月二十六,人馬均會悉數到達。各部抵達之後,立刻包圍大坂,發起總攻,力求在本月解決戰事。」

家康不再微笑,他微微搖了搖頭。

本多正信斜了家康一眼,道:「請恕老夫多嘴。」

「說吧。」

「儘管將軍為總大將,一旦開戰,一切還得仰仗大御所。別的不說,獨獨這開戰的時機,一定要依大御所的吩咐,不知大人以為如何?」

家康只能苦笑:這個老東西,還給我戴高帽呢。

「這一點我倒疏漏了,就依佐渡所言。」秀忠立刻附和道,「恕孩兒魯莽,一切全聽父親示下。」

「佐渡,」家康面露苦澀,「你和將軍可真是心有靈犀啊。」

「大人過獎了。」正信尷尬一笑。

「不。正因如此,我才能安心讓將軍指揮啊。不過,在月內就想把事情解決,我看還是有些操之過急。佐渡剛才也說,此次敵人乃是背水一戰。兵法云:置之死地而後生。你魯莽地衝上去,反倒會遭到迎頭痛擊。重要的是,要把一切準備妥當,讓人馬略作休整,沉著應對。」

秀忠不語,他更擔心進京士眾生出懈怠。這種擔心絕非毫無道理。士眾長途跋涉進京,一旦歇息下來,大將倒罷了,那些走卒民夫恐會被京都的繁華誘惑,招致意外的亂事,這種先例數不勝數。

「我有話要說。」開口的是土井利勝,「在圍城之前,斷不能讓士眾鬆懈,否則,反倒會覺疲憊。」

「說得好。」家康應道,「敵方的真田、後藤等人都是英勇善戰之人,他們定會以為我們必先包圍城池,所以,我們不妨來個反其道而行之。」

「……」

「當然,我說的這些不過是傳聞。有人說,待關東全軍抵達,家康和將軍定會出二條、伏見。我們一旦出去,他們就立刻襲擊京都,四處縱火,包圍皇宮。哼,待我們返回京都,他們便前後夾擊。一旦對崎,我們就會無奈地請朝廷出面說和。因此,我們應按兵不動,先挫挫對方銳氣才是。」

「是。」

「如此一來,敵人忍耐不住,就可能出城。一旦打起野戰,習慣了長途奔襲的軍隊和躲在城裡疏於訓練的士眾,差別自然就顯出來了。當然,這一切要等全軍到達之後再決定。佐渡意下如何?」

正說著,家康忽地想起尚等在二條城裡的青木一重和幾個老女人。若有可能,當再見他們一面。念剛及起,家康不禁又感到一絲愧意,這許是老人的愚痴吧。

本多正信低頭沉思良久,令人意外地回道:「其實,老夫並不想阻止大人。」

「什麼?」家康把手搭在耳後,「我剛才說得很是清楚,待大軍全部到達之後,再作決斷不遲。」

本多正信微微搖了搖頭,「過了七十,老夫才終明白了大人的心事。大……人擔心的,是怕有負已故太閣大人。」本多正信一語中的。家康睜大眼,默然。

正信略微向秀忠的方向轉了轉身子,繼續道:「大御所大人定是想等右大臣母子回心轉意。長年服侍大人,正信終於明白,大人的敵人從來就不是實實在在的對手,而是藏在內心的義與不義。眼下的事情,依著大人心思就是了。不過,由於這次戰事出乎大人意料,所以,大人盡了最後的誠意之後,就把剩下的一切全交給老夫去處置吧。」

「把一切都交給你?」秀忠也被正信弄糊塗了。

「是。」正信高聲道,「明知這非一場出乎大人本意的戰爭,但最終還是發展到不討伐大坂,就無法平定天下的地步。恕老夫自作聰明,關於避免戰亂的手段,實際上,正信心中頗為清楚。明知其惡卻不出手,而是任其胡來。之所以這般做,是因為大人乃稀世之人,乃曠世奇人。凡人就該像凡人那般,在淺薄之處分清正邪。否則,就無法給後人留下教訓……」

家康抬手打斷了他,「好了,佐渡!」

「是。」

「我全明白了,原來你就是這樣輔佐將軍的。」

「辜負了大人的信任,抱歉得很。」

「好。既然你已想到了這一步,我也無法一意孤行了。不錯,我確是有些割捨不下……已用不著再客套了,待大軍一到,就殺過去。」

「恐有不妥。」正信以鄭重的語氣駁道,「如此一來,就會陷將軍於不孝。應再次把大人的真心傳達與大坂,之後再決定是否開戰。否則,這場戰事當真會淪為早有預謀。」

聽到正信堅定的斷言,家康閉目沉思起來。雖遭反駁,但他內心卻有說不出的快意:正信老傢伙,要替我做擋箭的靶子呢:後世定有人指責,說這是一場德川家康討伐太閣遺孤的戰爭。我內心深處確很擔心,唯正信完全看透,欲做替罪羊。我有一個好家臣……議事時最忌諱傷感,可家康還是禁不住熱淚盈眶。

家康慨然道:「你的意思,是照我的想法行事……將軍也無異議嗎?」

「無異議。」

「好,好!上野介大人,現在討論布陣,把地圖拿來。」家康覺得欠正信和將軍的人情,故未提到千姬。

此時,大野治房和道犬的人已竄到郡山,正四處縱火,家康還全然不知。

眾人展開地圖,討論了一陣。既然要打野戰,紀州口和奈良就可能成為戰場,還要防止有人去堺港縱火。眾人還甚是關心戰後的大坂如何重建。討論的結果,是把堺港作為大坂的出口,與海外聯結。大坂城內居住數十萬人,使其拱衛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